她也从文先生含蓄的言辞中,隐约得知,四阿哥胤禛在朝中推行新政、清理积弊的行动,虽然阻力重重,得罪了不少人,但也实实在在地整顿了一些痼疾,尤其在户部钱粮和刑部案狱方面,颇有建树,赢得了一批务实官员的暗中支持。皇帝对此,似乎是默许甚至乐见的,虽然从未公开大肆褒奖,但交给胤禛的差事,越来越重要,也越来越棘手。
而八阿哥胤禩,则继续以其“贤王”风范,广结善缘。他主持编纂的几部大型类书进展顺利,在士林中文名愈盛;对朝中官员,无论官职大小、出身贵贱,皆能以礼相待,急人所急,因此门庭若市,投效者众。连一些原本中立的清流官员,也开始对八阿哥赞誉有加。然而,文先生提及此,语气中总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言及“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然过犹不及,广厦万千,根基何在?”
车绾绾听懂了。文先生(或者说胤禛)认为,八阿哥的“贤名”过于完美,近乎伪饰;其门下人员庞杂,良莠不齐,看似声势浩大,实则根基未必牢固。这种看法,与车绾绾自己观察到的八福晋笑里藏刀的做派、以及八阿哥对她那种无孔不入的“关注”带来的不适感,隐隐吻合。
然而,无论胤禛这边如何评判,八爷党的声势是实实在在的。朝中关于“立贤”的呼声,在太子被废后,渐渐高涨起来,而“贤”字所指,在大多数人心中,不言自明。甚至有胆大的言官,已经开始上疏,隐隐有推举八阿哥之意,只是措辞谨慎,不敢明言。
康熙对这些奏疏,一律留中不发,既未斥责,也未嘉纳。这种沉默,让局势更加扑朔迷离。支持八阿哥的,认为皇帝是在权衡,是默认;支持其他阿哥的,则认为皇帝对八阿哥的“贤名”有所保留;而更多观望者,则愈加小心,不敢轻易下注。
车绾绾通过父亲偶尔递进来的消息,也了解到朝堂上的这些暗涌。富察·马齐在信中极少提及具体人事,只嘱咐她宫中谨慎,明哲保身,并隐约提及,皇上近来似对某些结党营私、沽名钓誉之举颇为反感,让她心中有所警醒。
这一日,文先生授课后,并未立刻离去,而是沉吟片刻,对她道:“听闻十公主近日在习《列女传》?”
车绾绾点头:“是,公主年幼,娘娘们说让公主先知晓些古今贤德女子的事迹,以陶冶性情。”
“嗯。”文先生捻须道,“女子德行,确为根本。然则,世间对‘德’之解,亦有高下之分。有拘泥礼法、墨守成规之‘德’,亦有顾全大局、隐忍坚韧之‘德’,更有明辨是非、于无声处听惊雷之‘德’。格格陪伴公主读书,闲暇时,或可与之探讨一二。公主天资聪颖,若能早些明白这些道理,于公主,于皇室,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车绾绾心中微动。文先生这话,听起来是议论女德,实则暗含机锋。“顾全大局、隐忍坚韧”、“明辨是非、于无声处听惊雷”,这似乎是在肯定她之前的作为,也在引导她,如何通过教导公主,潜移默化地施加影响,甚至……为自己和背后的四阿哥,在皇室最核心的下一代中,争取一丝未来的可能?
“先生教诲,学生记下了。”车绾绾恭谨应道,“学生定当循循善诱,以史为鉴,让公主明白何谓真正的淑德。”
文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起身离去。
车绾绾独坐窗前,回味着文先生的话,也思量着当前的局势。波谲云诡的朝堂,看似离她这个深宫女子很远,实则每一次暗涌,都可能化作拍向她的浪头。她必须更加清醒,更加谨慎,也要更加……懂得利用手中的资源,为自己,也为所选择的道路,增加筹码。
康熙的信任,德妃的倚重,太后的慈爱,公主的信赖,甚至文先生这条隐秘的通道,以及怀中那枚从未示人的乌木钥匙……都是她的筹码,也是她的束缚。
窗外,秋意已深,庭中草木凋零,唯有几株晚菊,在寒风中瑟瑟地开着,颜色黯淡,香气清冷。
车绾绾望着那倔强的菊影,目光渐渐坚定。
无论前路如何波谲云诡,她已无路可退,只能握紧手中所有,在这深宫与朝堂交织的惊涛骇浪中,小心翼翼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