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的初夏,紫禁城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迎来了暑热。蝉鸣声声,搅动着沉闷的空气,也搅动着宫墙内外无数颗惴惴不安的心。张明德“合药”一事的调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却是水面下汹涌的暗流,表面波澜不兴,内里却已到了图穷匕现的边缘。
车绾绾的日子,在这种山雨欲来的压抑中,过得越发如履薄冰。胤禛那边再无新的消息传来,秋月也未曾再出现。文先生的授课依旧,但师徒二人之间的空气,似乎都凝滞着某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德妃偶尔召见,言语间愈发谨慎,多问公主功课,绝口不提前朝。连温宪公主,似乎也感觉到了富察姐姐心事重重,不再如往常般缠着她玩耍,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用那双澄澈的大眼睛,担忧地望着她。
车绾绾知道,风暴正在积聚。胤禛的沉默,意味着调查进入了最关键、也最凶险的阶段。八爷党的“病”不会一直装下去,张明德这根刺,康熙不亲手拔除,绝不会罢休。而她这个“知情者”和“导火索”,此刻就像坐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不知何时会被那炽热的岩浆吞噬。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每日饮食,必让春杏银针试毒,并由她先尝。殿内一应器物,皆仔细检查。夜晚和衣而卧,怀中紧贴着那枚乌木钥匙和父亲给的铁牌,枕下藏着那柄胤禵送的、未曾动用过的匕首。她像一只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她瞬间绷紧神经。
然而,有些危险,并非来自明处的刀剑,而是藏在最不经意处的毒饵。
这日午后,车绾绾陪温宪公主在御花园水榭乘凉。公主有些困倦,靠在她怀里假寐。水榭临水,清风徐来,带着荷花的淡淡香气,暂时驱散了心头的烦闷。她正望着池中游鱼出神,忽见德妃身边的另一个大宫女芳若,带着两个面生的小太监,提着食盒匆匆而来。
“给十公主请安,给富察格格请安。”芳若行礼,脸上带着惯常的恭敬笑容,“娘娘说今日暑热,特意让小厨房熬了冰糖莲子百合羹,用冰镇着,让奴婢送来给公主和格格消暑。”
车绾绾心中警觉。德妃送吃食本是常事,但今日并非节庆,且派了芳若亲自送来……她不动声色,微笑道:“有劳芳若姑娘,也代我谢过娘娘厚爱。”
芳若示意小太监将食盒放下,亲自打开。里面是两盏精致的甜白瓷碗,盛着晶莹剔透的羹汤,散发着清甜的香气,上面还点缀着几颗鲜红的枸杞,看着便令人食指大动。
“公主,格格,请用。”芳若将碗盏端出,放在水榭中的石桌上。
温宪公主被香气吸引,揉着眼睛坐起来,眼巴巴地看着那碗羹汤。
车绾绾心念电转。德妃赐食,不能不吃。但此物来历……她瞥向那两个垂手侍立的小太监,其中一人身形瘦小,低眉顺目,另一人却显得有些紧张,手指不自觉地捻着衣角。
“公主且慢,”车绾绾柔声对公主道,“羹汤刚从冰里取出,还有些凉气,公主先吹吹再喝,免得伤了脾胃。”说着,她端起公主那碗,用银匙轻轻搅动,凑到唇边,作势要试温度,实则目光飞快地扫过碗沿、羹汤色泽,并用极低的、只有近旁人能听到的声音,对公主耳语道:“公主先看鱼儿,姐姐尝尝烫不烫。”
她舀起一小勺,正要送入口中,眼角余光却瞥见那个略显紧张的小太监,喉结似乎滚动了一下,眼神飞快地瞟向芳若。
电光石火间,车绾绾心头发冷。有问题!这羹汤……
然而,已经来不及了。公主虽然听话地转头去看池中游鱼,但芳若就站在一旁,她若此刻表现出异样,打草惊蛇,反而可能将自己和公主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她一咬牙,将那勺羹汤送入口中。清甜冰爽,口感细腻,并无异味。是她多心了?不,那个小太监的眼神……
她压下心中惊疑,将碗放下,笑道:“温度正好,公主可以用些。”说着,自己也端起了自己那碗。
就在她的唇即将碰到碗沿的刹那,异变突生!
那个一直垂首的瘦小小太监,忽然像是脚下不稳,一个踉跄,猛地撞向了石桌!“哐当”一声,车绾绾手中的甜白瓷碗被撞得脱手飞出,摔在地上,顿时粉碎!冰凉的羹汤溅了一地,也溅湿了车绾绾的裙摆。
“奴才该死!奴才该死!”那小太监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芳若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不长眼的奴才!惊了公主和格格,你有几个脑袋!”说着,上前就要掌嘴。
“住手。”车绾绾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意。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泼洒的羹汤,又抬眼看向芳若,和那个跪地发抖的小太监,最后目光落在那个之前神色紧张的太监脸上。那人此刻也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不过失手打碎个碗,小事而已。”车绾绾缓缓道,弯腰,用帕子轻轻擦拭裙摆上的污渍,动作慢条斯理,“芳若姑娘不必动怒。只是可惜了娘娘一番心意。”
芳若勉强压下怒气,瞪了那小太监一眼,对车绾绾赔笑道:“格格宽宏。这奴才毛手毛脚,回头奴婢定禀明娘娘,重重责罚。格格受惊了,奴婢这就让人再送一碗来。”
“不必麻烦了。”车绾绾直起身,脸上带着得体的微笑,“今日也用了不少瓜果,这羹汤便罢了吧。公主也有些乏了,我陪公主回去歇息。有劳芳若姑娘跑这一趟,替我谢过娘娘。”
她语气温和,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疏离。芳若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见车绾绾已伸手去牵公主,只得躬身道:“是,奴婢遵命。恭送公主,格格。”
车绾绾牵着懵懂的公主,转身离开水榭。走出十几步,她状似无意地回头,瞥了一眼。只见芳若正沉着脸,对那两个小太监低声训斥着什么,那个撞翻碗的小太监依旧跪着,而另一个神色紧张的太监,正偷偷抬眼,望向她们离去的方向,眼神阴鸷。
回到撷芳殿,车绾绾的心跳才骤然加速,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不是意外!那个小太监是故意撞翻她的碗!他在救她?还是……在阻止什么?那碗羹汤,绝对有问题!芳若知道吗?德妃知道吗?
是八爷党!他们等不及了!或者说,康熙的调查已经逼近核心,他们狗急跳墙,要抢先除掉她这个“祸根”!而且,竟敢利用德妃身边的人,在御花园,在十公主面前下手!如此猖狂,如此不计后果!
“春杏!”车绾绾声音发紧,将刚才水榭发生的事快速说了一遍,末了道,“立刻去查,今日德妃娘娘宫里,可有什么异常?尤其是那个撞翻碗的小太监,和另一个神色不对的,是什么来历?还有,那碗打碎的羹汤,让夏荷悄悄去水榭附近,看看可还有残留,若有,想办法弄一点回来,仔细收好!”
“是,小姐!”春杏也吓得脸色发白,连忙去了。
车绾绾独坐殿中,只觉得四肢冰凉。对方已经不惜动用如此激烈的手段,说明他们感到了致命的威胁,也说明,康熙或胤禛那边,恐怕已经掌握了足以致命的证据!张明德“合药”之事,要爆了!
而她,很可能成为对方临死反扑、或是试图扰乱视线的第一个牺牲品!
不行,她不能坐以待毙。对方一击不成,必有后手。撷芳殿不再安全,德妃宫里的人也未必可信。她必须立刻将遇袭的消息传递出去,让胤禛知道,也让康熙知道——八爷党已经疯了!
她走到书案前,这次没有犹豫,直接取出了父亲给的那枚铁牌。是时候动用这最后的保障了。她将铁牌交给夏荷(春杏已出去打探),低声嘱咐:“你设法出宫一趟,去棋盘街东头的‘同仁堂’药铺,找一个姓何的老掌柜,将这铁牌给他看,只说一句话:‘宫中有人下毒,速报四爷。’记住,小心再小心,若被盘问,就说是为我出宫抓药。快去快回!”
“小姐放心!”夏荷将铁牌仔细藏好,转身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