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钟琪带来的、关于京城局势骤变、康熙当众昏厥的惊天消息,如同在昌平皇庄这本就紧绷的气氛中,又投入了一颗威力更大的惊雷。书房内的空气凝滞了数息,每个人的脸色都瞬间变得惨白,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
康熙昏厥,生死未卜!这已不仅仅是储位之争,而是关乎帝国最高权力的突然真空,是足以引发天下大乱、国本动荡的滔天巨浪!一旦康熙真的有个三长两短,在太子被废(尽管是康熙气急之言)、胤禛被囚、胤禵闭门的情况下,谁来继位?谁来稳定朝局?那些手握重兵的将领、盘踞地方的督抚、乃至蠢蠢欲动的周边势力,会作何反应?
而他们此刻身处昌平皇庄,手中掌握着足以将太子(甚至可能牵扯更多皇子)打入深渊的致命“证据”(真真假假混杂),却又与京城中枢几乎完全隔绝,胤禛身陷囹圄,自身也随时可能被太子的势力剿灭。这已不仅仅是凶险,而是真正走到了悬崖边缘,下一步,可能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皇上……皇上龙体一向康健,怎会……”胡庄头声音发颤,几乎说不下去。
“急怒攻心,加之年事已高,又逢年节操劳……”岳钟琪的声音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宫中御医已全力救治,但情况……据说很不乐观。皇上昏厥前,只来得及说‘逆子……逆子……’,便不省人事。如今乾清宫已被严密封锁,除了几位御前近侍和指定的御医,任何人不得靠近。皇后娘娘(此时康熙第三位皇后,孝懿仁皇后之妹佟佳氏已薨,宫中位份最高者为贵妃)已赶去主持,但……宫外消息完全断绝,里面究竟如何,谁也不知。”
康熙那句“逆子”,指向的是谁?是当庭“逼宫”、引发这场剧变的太子胤礽?还是被太子指控、此刻身陷囹圄的胤禛?亦或是……两者皆有?这句未竟的遗言(如果真是遗言),将成为悬在所有皇子、所有朝臣头顶最锋利、也最难以揣测的利剑!
“京中……现在由谁主事?”戴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皇上昏厥后,裕亲王福全(康熙之兄)、康亲王杰书等几位年高德劭的亲王,以及大学士马齐(车绾绾之父!)、张玉书等几位内阁重臣,已被紧急召入乾清宫外殿等候。但宫内具体由谁决断,不得而知。步军统领衙门和九门提督的人马已全面接管京城防务,各门紧闭,严禁出入。我们的人……完全无法传递消息出来。”岳钟琪的脸色异常难看,“而且,据我们留在京郊的暗哨回报,自皇上昏厥的消息隐约传出后,京营各军、乃至丰台大营、西山锐健营等驻京外军,都已进入戒备状态,调动频繁。尤其是……抚远大将军旧部所在的几个营区,动静颇大。”
胤禵!他果然动了!在康熙生死未卜、中枢混乱的当口,他手中虽无明旨,但其在军中的威望和旧部影响力,足以让部分军队产生动摇甚至听其号令!他是在观望?还是在准备……趁乱而起?
“太子呢?雍亲王呢?”车绾绾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问道。
“太子自被皇上叱为‘逆子’、‘不孝不悌’后,便面色惨白,呆立当场,随后被御前侍卫‘护送’回毓庆宫,形同软禁。雍亲王……依旧在宗人府高墙之内,由皇上亲派的粘杆处和宗人府双重看守,滴水不漏。”岳钟琪答道,“但正因如此,反而暂时安全。如今最危险的,反而是那些没有明确靠山、或者身处漩涡边缘的人……比如,我们。”
昌平皇庄,此刻已成了风暴眼中最显眼、也最脆弱的一个点。太子一系若要彻底清除“隐患”,稳固自身(或在康熙驾崩后争位),必然会不惜一切代价拔除这里。胤禵若想有所作为,也可能将这里视为打击太子或胤禛的突破口,或是攫取某些“证据”以增加自身筹码的肥肉。而京城中枢一旦有变(无论康熙是崩是愈,是太子得势还是其他皇子上位),这里都可能是第一时间被清洗的对象。
他们手中的“证据”,无论是真是假,此刻都已成了催命符,而非护身符。
书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窗外寒风呼啸,更衬得屋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狂乱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
车绾绾紧紧攥着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疼痛,却让她混乱的头脑保持着一丝清明。绝境,真正的绝境。前方是万丈深渊,后退是铜墙铁壁,左右皆是豺狼虎豹。生死,真的只在那一线之间。
不,不能放弃。绝不能。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戴铎、岳钟琪、胡庄头。三人脸上虽也充满惊惧与沉重,但眼底深处,那抹属于胤禛麾下心腹的坚韧与决绝,却并未熄灭。尤其是岳钟琪,这个年轻的将领,眼中甚至燃烧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战意。
“岳将军,”车绾绾开口,声音因紧张和疲惫而沙哑,却异常清晰,“你带来的飞鹰骑,如今还剩多少可战之力?庄内,又有多少可用的护卫、庄丁?”
岳钟琪精神一振,立刻答道:“回格格,飞鹰骑百人精锐,除却派出去执行任务、护送伤员以及沿途哨探损失者,此刻庄内尚有六十三人,人人皆可一当十!庄内胡庄头麾下,经过挑选训练、堪当一战的护卫庄丁,约有一百二十人。合计近两百人,且据庄而守,粮草军械充足,坚守数日,当无问题。”
近两百精锐!车绾绾心中稍定。这已是一股不容小觑的力量,尤其在这京畿要地,足以暂时自保,甚至……有所作为。
“戴先生,”她又看向戴铎,“我们派出去的那三批人马,最快何时能有回音?或者说,我们与外界,是否还有其他隐秘的、尚未被发现的联络渠道?尤其是……与王爷之间?”
戴铎沉吟道:“那三批人马,走的是不同路线,用的是不同身份。最快的一批,若顺利,今日午后或傍晚应能设法将消息递出。但如今京城戒严,能否成功,尚未可知。至于与王爷的联络……”他苦笑摇头,“宗人府高墙,看守极严,我们之前尝试的数条线都已中断。除非……有宫内重量级人物相助,或者皇上醒来亲自过问,否则……”
与胤禛的直接联系,已几乎断绝。车绾绾心沉了沉。这意味着,他们此刻真正是孤军在外,一切决策,只能靠自己。
“胡庄头,”她最后看向这位掌管皇庄的实权人物,“庄内除了明面上的防卫,可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通道、密室,或者……其他应急的布置?比如,足以让我们这些人暂时消失,或者携带重要物品安全撤离的途径?”
胡庄头眼中精光一闪,压低声音道:“格格明察。王爷当初布置此庄时,确有后手。庄内地下,有数条通往庄外不同方向的密道,其中一条,甚至可通至五里外的一处隐秘山洞。庄内库房夹层,设有暗室,可藏匿重要物品或少量人员。另外……庄内水井之下,另有玄机,必要时,可将最紧要之物沉入井底暗格,非知晓机关者,绝难发现。”
有密道,有暗室,有藏物之处!这无疑是绝境中的一线生机!车绾绾心中大定。至少,在万不得已时,他们还有退路,还能保存最重要的东西——那些真真假假的“证据”,以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