抚远大将军府长史鄂伦岱的到来与离去,如同一块投入本就不平静潭水的石子,在昌平皇庄这滩被严密“保护”起来的死水中,激起了更为微妙而危险的涟漪。那几大箱包装精美、却无人敢轻易动用的“药材补品”,被堆放在正厅角落,像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与凝视,时刻提醒着车绾绾和岳钟琪等人,那双属于十四阿哥胤禵的眼睛,已经透过步军统领衙门的层层封锁,牢牢地锁定在了这座庄园,以及庄园里的每一个人。
赫硕色的态度也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变化。在鄂伦岱来访后,他对车绾绾的“保护”更加周到,却也更加……疏离。不再主动询问庄内事务,对庄内人员的活动限制也略微放宽(仅限于主院范围内),仿佛真的只是履行“保护”之责。但车绾绾能感觉到,那看似放松的管制下,是更加无处不在的监视。每一个进出主院的仆役,每一份送来的饮食,甚至他们几人之间低声的交谈,都仿佛暴露在无形的目光之下。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软禁。比之前“狼覃”明火执仗的进攻,更让人感到无力与焦虑。至少面对刀剑,还可以搏杀;而面对这种以“关怀”和“保护”为名的铜墙铁壁,他们连反抗的理由都找不到。
更让车绾绾忧心如焚的,是戴铎那边的消息全无。自那夜他带领十名飞鹰骑死士从密道离去,前往西山潭柘寺后山取铁证,至今已过去两日一夜,音讯全无。西山距离昌平不算太远,以戴铎等人的身手和对地形的熟悉,若是顺利,此时早该有消息传回,或是人已悄然返回附近。如今却如石沉大海,唯一的解释便是——出事了。
是途中遭遇了拦截?是潭柘寺后山另有埋伏?还是取铁证的过程出了纰漏?亦或是……戴铎他们成功取到铁证后,在返回途中,被步军统领衙门或胤禵的人马发现并控制?
每一种可能,都让车绾绾的心往下沉一分。铁证是他们翻盘的最后希望,也是胤禛托付的最终倚仗。若铁证有失,或被太子、胤禵任何一方截获,不仅前功尽弃,胤禛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她和昌平皇庄所有人,也必将被立刻清除。
必须尽快与外界取得联系!必须知道戴铎的情况!必须将昌平的最新变故(特别是胤禵的介入和步军统领衙门的态度)传递出去,至少,要让可能正在关注此事的康亲王和父亲知晓!
然而,在步军统领衙门和可能还有胤禵耳目的双重监控下,想要传递消息,难如登天。岳钟琪几次试图派人从之前未暴露的、更隐秘的通风口或排水道潜出,皆被发现并“客气”地劝回。庄内蓄养的信鸽,也早已被官兵以“防止传递不明信息”为由全部收走集中看管。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和徒劳的尝试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锅中煎熬。车绾绾几乎夜不能寐,眼中布满了血丝,原本就单薄的身子,在连番惊吓、激战与心力交瘁下,更显消瘦。但她强迫自己进食,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的头脑。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倒下。
第三日午后,天空飘起了细碎的雪沫。车绾绾独自坐在听松轩的书房内,对着炭火出神。岳钟琪去巡视庄内防务(虽然已无实际意义)和安抚伤员了,胡庄头在安排所剩不多的仆役清理修缮被战火损坏的屋舍。书房内静得只剩下炭火的哔剥声。
就在她凝神思索,试图从这几乎无解的困局中,再找出一线可能的缝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翅膀扑棱的声音,以及“咕咕”两声短促的鸣叫。
是鸽子?车绾绾心中一凛,猛地起身,快步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道缝隙。
只见院中那株半枯的梅树枝桠上,不知何时,悄然落下了一只灰羽红爪的信鸽!鸽子腿上,似乎绑着一个小小的竹管!它正歪着头,用喙梳理着羽毛,偶尔“咕咕”叫上两声,在寂静的雪天中,并不显得特别突兀。
信鸽!哪里来的信鸽?庄内的信鸽不是都被收走了吗?这只明显是经过训练的传信鸽,毛色光亮,体型匀称,绝非野鸽。它怎么会飞到这里?是戴铎?还是……其他人?
车绾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迅速观察四周,确认院中无人,守卫的官兵似乎也未曾留意到这只不起眼的鸟儿。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窗户,伸出手,模仿着平日里喂鸽人呼唤的声音,低低地“咕咕”了两声。
那信鸽似乎训练有素,闻声转过头,黑豆般的眼睛看了看她,竟扑棱着翅膀,毫不怕生地飞了过来,稳稳落在窗台上,歪着头打量她。
车绾绾强压住狂跳的心,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抚了抚鸽子的背羽。鸽子温顺地站着。她这才飞快地解下鸽子腿上那个用蜡封好的细小竹管,然后从桌上碟子里捏了一小撮点心屑,撒在窗台上。鸽子低头啄食起来。
她迅速关好窗,回到书案前,用颤抖的手,捏碎了竹管上的蜡封。里面是一卷比小指还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是戴铎的!但比平日更加潦草急促,许多字迹甚至有些模糊,像是仓促间用炭笔写成:
“格格钧鉴:铁匣已得,然归途遭‘狼覃’残部与不明身份者(疑为抚远府暗桩)双重截杀,损失惨重。弟拼死携匣突围,现藏身于潭柘寺以东二十里黑风洞,然追兵四布,难以脱身。匣内物至关,弟不敢擅动,亦不敢轻离。盼速遣援兵接应,或另寻稳妥渠道,将此间情形及铁匣所在,密报康亲王。匣开之法,依前约。万急!知名不具。又及,送信之鸽乃沿途所获猎户驯养,仅此一只,能否送至,未知。若见信,速决!”
戴铎成功了!他拿到了铁匣!但也被发现了,而且陷入了太子残部(“狼覃”)和疑似胤禵手下(抚远府暗桩)的围追堵截,被困在黑风洞,危在旦夕!铁匣虽在手中,却成了烫手山芋,送不出去,也开不了(需要“双鱼佩”孔洞内的“赤砂”和乌木钥匙)!
这消息让车绾绾既喜且忧,心急如焚。喜的是铁证未失,忧的是戴铎身陷绝境,铁证随时可能不保。而戴铎在信中明确求助,要她要么派兵接应,要么设法将消息传给康亲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