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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第九十五章 再见雍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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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天牢,甲字三号女监。

自公堂对簿、康亲王探监,又过去数日。铁窗外日升月落,光影移动,但囚室内的死寂与阴冷,仿佛亘古不变。车绾绾已习惯了每日送来的粗粔与清水,习惯了在狭窄的空间内踱步思索,习惯了对着冰冷的墙壁梳理纷乱的记忆与推演。康亲王那日的暗示,像一粒微弱的火种,在她心底深处悄然燃烧,驱散着无边黑暗带来的寒意,却也带来了更深的焦灼——火种已燃,但何时才能成燎原之势?铁匣已开,证据已现,太子被废,这一切,是否真能成为她走出这牢笼的钥匙?

她不知道外面的天翻地覆,不知道毓庆宫的血雨腥风,不知道朝堂上的波谲云诡。她只知道,自那日后,再无提审,也再无任何消息。狱卒的态度依旧刻板,但似乎少了些之前的戾气。每日的饭食,也略微精细了些,甚至偶尔能见到一两片薄薄的肉脯。这些细微的变化,逃不过她敏锐的感知,却让她心中更加忐忑——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黎明前的转机?

就在这日午后,甬道尽头再次传来熟悉而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狱卒刻意压低、却难掩某种不同寻常意味的交谈声。铁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张略显陌生的、但官阶似乎更高的狱吏面孔出现在外面,语气竟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客气?

“富察格格,请收拾一下,随卑职出来。”

车绾绾心头猛地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多少可整理的素净衣衫,抚平袖口的褶皱,又将那枚“双鱼佩”贴身藏好,这才缓步走到门边。

铁门打开,门外除了那狱吏,还有两名捧着漆盘的小太监,盘中赫然是一套崭新的、月白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装,并几样简单的钗环首饰。

“格格,请更衣。”狱吏躬身道,态度恭谨。

更衣?车绾绾心中疑窦更深,但知道此刻不是询问的时候。她沉默地接过衣物,在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太监“服侍”下,于囚室隔壁一间临时收拾出来的、略微干净些的空房内,换下了那身穿了多日、已有些污损的旧衣。冰凉的丝绸触感,带着阳光曝晒过的干净气息,让她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梳洗,更衣,挽发,簪上那支素银点翠簪。镜中(一面模糊的铜镜)映出的女子,容颜清减,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但那双眼睛,在洗去尘垢、换上干净衣衫后,却显得格外清亮沉静,甚至隐隐透出一种历经磨难后淬炼出的、内敛的锋芒。

当她重新走出,狱吏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艳与复杂,随即垂下头,侧身引路:“格格,请。”

这一次,走的不是通往刑部大堂的路,而是另一条相对干净、也略微明亮的甬道,最终通向一扇平日里紧锁的侧门。门外,停着一辆青帷小车,朴素无华,却与囚车截然不同。车旁,站着两名身着普通家丁服饰、但眼神精悍、身形挺拔的汉子,见车绾绾出来,立刻躬身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护卫。

“格格,请上车。主子在等您。”其中一人低声道,声音平稳,带着不容置疑的恭敬。

主子?是康亲王?还是……父亲?车绾绾心念电转,没有多问,点了点头,在那汉子的搀扶下,登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刑部侧门,辘辘行驶在京城初春犹带寒意的街道上。车帘低垂,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也隔绝了车绾绾对外界的观察。她能听到外面依稀传来的、比往日似乎喧嚣一些的市井人声,能感觉到马车行驶的平稳与迅速。约莫行了小半个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格格,到了。”

车帘被掀开,映入眼帘的,并非高门大户的朱漆大门,亦非戒备森严的官衙府邸,而是一处幽静的、临水而建的园林侧门。门楣朴素,仅悬一匾,上书“积水潭”三个清隽的小字。

积水潭?车绾绾心中一动。这地方她并不陌生,昔年文先生曾带她来过附近,也正是在这附近,她与胤禛有过一次短暂而关键的“偶遇”。他今日,竟约在此处?

引路的汉子推开侧门,里面是一条蜿蜒的碎石小径,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在初春风雪中仍显萧疏的竹木,远处可见一汪尚未完全解冻的潭水,在午后微弱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小径尽头,是一座建在水边、半悬于潭上的精致水榭,匾额上书“揽月亭”三字。

亭中,临水的一侧,栏杆旁,静立着一道挺拔清瘦的玄色身影。那人负手而立,目光似乎正落在远处潭面残留的薄冰上,又仿佛穿透了虚空,不知望向何处。初春微寒的风,拂动他腰间玉带下悬挂的明黄丝绦,也微微扬起他鬓边一丝不苟的短发。

尽管只是一个背影,尽管已时隔数月,尽管经历了许多生死磨难,车绾绾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雍亲王,胤禛。

她的脚步,在亭外石阶上,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又骤然松开,带来一阵急促而陌生的悸动。是尘埃落定后的释然?是绝处逢生的恍惚?还是……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某种更深沉难言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波澜,缓步踏上石阶,走入亭中。在距离那道身影数步之遥处,停下脚步,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恭谨的礼。

“民女富察绾绾,见过雍亲王。王爷万福金安。”

她的声音,平静,清晰,带着一丝久未言语的微哑,却无半分颤抖。

那道玄色的身影,缓缓转了过来。

数月不见,胤禛清减了许多,原本就棱角分明的面庞,颧骨更显突出,下颌线条愈发冷硬。但那双眼睛,却比车绾绾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深邃,沉静,如同两泓深不见底的寒潭,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仿佛涌动着能吞噬一切的暗流。只是此刻,那潭水深处,似乎倒映出了她的身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的审视,与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

他没有立刻让她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静静地、从上到下,仔细地打量着她。目光掠过她清减苍白却依旧难掩秀致的脸庞,掠过她身上那套崭新的、显然是为她准备的月白旗装,最后,定格在她低垂的眼睫上,似乎想从这恭顺的姿态下,窥见她内心的真实。

时间,在这静谧的水榭中,仿佛被拉长,凝固。只有远处冰面细微的破裂声,和风声穿过竹林的呜咽,清晰可闻。

许久,胤禛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却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起来吧。此处没有外人,不必多礼。”

“谢王爷。”车绾绾依言起身,却依旧垂着眼,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与恭谨。

“你……受苦了。”胤禛看着她,目光落在她纤细的、因久困牢狱而略显苍白的手腕上,那里隐约还有木枷留下的淡淡红痕。他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低沉了些。

“民女不敢言苦。”车绾绾轻轻摇头,声音平静,“能得见天日,已是王爷与康亲王、家父,及各位忠正大臣竭力回护之功。民女……感激不尽。”

她将功劳归于所有人,态度恭顺,言辞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但胤禛却从那平静的语气中,听出了一丝刻意保持的距离,与一种历经生死劫难后的、深藏的疲惫与疏离。

他沉默了片刻,走到亭中的石桌旁坐下,示意车绾绾也坐。石桌上,早已备好了一壶热茶,两盏洁白的定窑瓷杯。

“昌平之事,黑风洞之事,天牢之事……戴铎都已向本王禀明。”胤禛亲手执壶,斟了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推到车绾绾面前,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寻常叙话,“你做得很好。超出本王预期的好。”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超出预期”这四个字,从他口中说出,已是极高的评价。

车绾绾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触及温热的瓷壁,那暖意似乎顺着指尖,悄然蔓延至冰冷的心底。她微微欠身:“民女只是依王爷当初嘱咐,尽力而为。幸得天佑,未负所托。”她没有提自己的艰辛与恐惧,也没有问他是如何脱困,只是将一切归于“嘱咐”与“天佑”。

胤禛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捧着茶杯、指尖微微用力的样子,深邃的眼眸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再次掠过。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却没有喝,只是缓缓转动着杯壁。

“铁匣已开,证据确凿,太子被废。”他缓缓说道,声音在寂静的水榭中格外清晰,“你的冤屈,已得昭雪。康亲王与马齐大人,正在推动刑部结案,不日便会有正式文书,还你清白。富察家,亦会安然无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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