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住“女子”、“身份敏感”做文章，试图将水搅浑。

胤禛神色不变，目光如电，直视胤禵：“十四弟可知，你口中那‘身份敏感’的女子，在昌平皇庄，面对‘狼覃’死士夜袭，庄内护卫死伤惨重之际，是如何舍生忘死，护卫庄院，保护那可能关乎社稷安危的重要物证？你可知，她在刑部天牢，面对三司会审，威逼利诱，又是如何秉持本心，不畏强权，只陈述所知事实？你质疑其证物来源，可知那证物乃奸人意图销毁、她冒死护下？你质疑其动机，可知她若真有私心，大可在得证之初便将其隐匿或销毁，何须冒奇险送至康亲王手中，引发后续轩然大波，自身亦深陷囹圄？”

他语气渐重，字字铿锵：“至于‘因其一面之词，定储君生死’——更是荒谬！废太子之罪，桩桩件件，证据确凿，岂是区区一女子‘一面之词’所能定夺？太子结交妖人、巫蛊厌胜、勾结外藩、戕害手足、私炼禁药、贪墨纳贿、凌虐人命……哪一条，没有确凿人证物证？哪一条，不是经三法司、宗人府反复核验？康亲王、马齐大人等，不过是秉公执法，将查实之罪证，如实呈报。最终定谳，乃是皇上昏迷前所留密旨，乃是朝廷法度！十四弟不质疑太子所犯之滔天大罪，反而纠缠于举发罪证之人之身份、动机，本末倒置，混淆视听，岂是忠君爱国、维护朝纲之道？此非惑乱朝纲，何为惑乱朝纲？！”

一番话，条分缕析，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将胤禵的质疑驳得体无完肤，更将其用心，赤裸裸地揭露于朝堂之上——他不是在乎真相，不是在乎法度，而是在借题发挥，攻击主持办案的康亲王、富察·马齐，打击刚刚稳定下来的朝局，更是在试探、在挑衅！

殿中一片死寂。所有人都被雍亲王这罕见的长篇大论、犀利辞锋所震撼。这位素以“冷面”、“寡言”著称的四阿哥，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其言辞之锋锐，逻辑之严密，气势之沉稳，竟隐隐压过了以军功、辩才著称的十四阿哥！

胤禵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显然没料到胤禛会如此直接、如此强硬地回击，更将他逼到了“不忠不义”、“惑乱朝纲”的墙角。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胤禛句句在理，字字扣着“皇上”、“法度”、“证据”，自己若再纠缠细节，反而更显心虚与胡搅蛮缠。

“臣……臣弟并非此意。”胤禵终究不敢真的背负“惑乱朝纲”的罪名，语气软了下来，“只是忧心国事，恐有疏漏……”

“十四弟忧心国事，其心可嘉。”胤禛打断他，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然，朝有朝纲，国有国法。废太子一案，证据确凿，程序严谨，皇上已有圣裁。当此之际，我等身为臣子，身为皇子，当以稳定朝局、安抚人心、辅佐皇上龙体康健为第一要务，而非在细枝末节上纠缠不休，更不应无端质疑办案重臣，徒增纷扰，令亲者痛，仇者快！”

他最后一句，声音陡然提高，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仿佛在告诫所有人。然后，他转身，对着御阶上的裕亲王等人，再次躬身：“臣，雍亲王胤禛，以为，废太子案已结，当以此为契机，整饬吏治，肃清余毒，安定人心。对于在办案过程中，恪尽职守、秉公执法、甚至不惜以身犯险、护卫证据之忠正臣工，如康亲王、马齐大人等，朝廷应予褒奖，以彰正气，以励来者。至于无关紧要之猜疑、攻讦，可休矣。望裕亲王、康亲王及诸位王大臣明鉴。”

一番话，有理有据，有进有退，既彻底驳斥了胤禵的发难，稳住了康亲王和富察·马齐，又将议题拉回到了“稳定朝局”、“褒奖忠正”的正轨上，展现了极高的政治智慧与掌控力。

裕亲王福全与康亲王杰书交换了一个眼神，俱是微微颔首。康亲王更是看着胤禛，苍老的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与深意。

“雍亲王所言极是。”裕亲王缓缓开口，一锤定音，“废太子一案，皇上圣裁，证据确凿，毋庸再议。康亲王、马齐等办案有功，朝廷自有封赏。当此多事之秋，众卿当时刻谨记雍亲王之言，以稳定朝局、辅佐圣躬为念，同心协力，共渡时艰。若有再敢妄议已结之案、无端攻讦大臣、扰乱朝纲者，定严惩不贷！退朝！”

“退朝——”太监拖长的声音响起。

朝臣们如蒙大赦，纷纷躬身退下。许多人离去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些，看向雍亲王背影的目光，充满了新的审视与敬畏。这位刚刚经历牢狱之灾、沉冤得雪的四阿哥，今日在朝堂之上展现出的锋芒与气度，无疑向所有人宣告——那个低调隐忍的雍亲王已然成为过去，一位沉稳、睿智、且手腕强硬的皇子，已然归来，并正式站到了这权力博弈舞台的最中央。

胤禵脸色阴沉，深深看了胤禛一眼，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胤禛则神色平静，对康亲王、富察·马齐等人微微颔首示意，便随着退朝的人流，缓步走出太和殿。

冬日惨淡的阳光，照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背脊上，在那身石青色亲王补服上，投下一道修长而坚定的影子。

王者归来，无须多言。

今日之后，朝堂格局，已然不同。

而那个远在富察府深闺、拒绝了招揽的女子，或许不会知道，今日这场因她而起的朝堂风波，那位她选择远离的雍亲王，以何等强势而智慧的姿态，为她，也为这刚刚历经剧变的王朝，稳住了那最为危险的、第一波的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