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宫灯,在上元夜后,又亮了几日几夜。康熙皇帝虽然苏醒,但龙体衰败之象已显,每日清醒的时间不过两三个时辰,余下大多在昏睡与半梦半醒之间。太医院倾尽全力,用尽珍稀药材,也只能勉强维持,令其精神稍振,却难挽沉疴。然而,就是这每日短暂的清醒时光,这位统治了大清近五十载、心思深沉如海的帝王,依旧以其无与伦比的意志力与政治手腕,开始重新编织那张因他昏迷而略显松弛的权力之网。
苏醒后的第三日,康熙在进了一小碗参汤后,精神似乎好了些。他靠坐在御榻上,身上盖着厚重的狐裘,脸色依旧灰败,但那双深陷的眼睛,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而清醒的光芒。他唤来李德全。
“去,把这几日积压的、紧要的奏折,挑几份给朕看看。还有,让粘杆处把京城内外,自朕昏迷以来,所有三品以上官员、宗室王公的动向、交往、异动,汇总成简略条陈,一个时辰内呈上来。”他的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嗻!”李德全心知这是皇上要重新掌控全局,不敢怠慢,连忙去办。
一个时辰后,康熙面前的小几上,已摆上了数份紧急军报、几份涉及钱粮赋税的重要奏章,以及一份薄薄的、用特殊纸张书写的密报。他先拿起那几份奏折,目光快速扫过。西北准噶尔部似有异动,但规模不大;河南黄河凌汛,需提前防备;两淮盐务积弊……都是老生常谈,却又关乎国本。他提起朱笔,在几份奏折上或批“知道了”,或批“着该部议奏”,或批“速办”,字迹虽因无力而略显虚浮,但思路清晰,处置得当。
最后,他拿起了那份粘杆处的密报。上面记录着自废太子风波以来,京城内外有头有脸人物的种种“表现”。谁在太子倒台后第一时间闭门谢客,谁与谁秘密往来频繁,谁在酒肆茶楼发表过“不当言论”,谁家的门子收了不该收的银子……事无巨细,虽经提炼,依旧令人触目惊心。
康熙的目光,在几个名字上停留了许久。抚远大将军胤禵,闭门“思过”期间,其府中长史、侍卫统领等人,与多位八旗都统、副都统,及部分宗室子弟,有过“正常年节走动”,但频率、时间、乃至所携礼单的厚度,都“略异于常”。其门下包衣、庄头,在京畿几处皇庄、田产,近期亦有“不同寻常”的人员物资调动迹象。
雍亲王胤禛,回府后深居简出,除了必要的上朝、议事,几乎不见外客。府中幕僚、属官亦安分守己。唯其门下周姓幕僚(戴铎),曾秘密前往康亲王府一次,停留约半个时辰。此外,其名下几处当铺、银号,近日流水略有增加,但皆在合理范围内。
康亲王杰书,废太子案后威望更重,府门前车马如旧,但访客多为宗室耆老、清流言官,所谈亦多关乎朝局稳定、吏治民生。其长子哈季兰近日与步军统领衙门几位中层武官走动稍多,似在“联络感情”。
富察·马齐,自女儿归家后,告假数日,闭门不出。其门下官员、门生故旧,亦大多保持低调。唯其姻亲、门人中有数位御史,近日联名上了一道关于“清查亏空、整饬吏治”的折子,言辞犀利,直指户部、工部积弊。
废太子胤礽一党,树倒猢狲散。凌普已在狱中“暴病身亡”,托合齐被革职锁拿,家产抄没,其供词牵涉甚广,目前仍在深挖。其余党羽,或贬或革,或惶恐待罪,已成过街老鼠。
康熙放下密报,闭上眼,手指在狐裘上无意识地敲击着。殿内只闻炭火哔剥,和皇帝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许久,他睁开眼,对李德全道:“传朕口谕。”
“嗻!”
“第一,着抚远大将军胤禵,即日起,不必再‘闭门思过’。西北军务紧要,令其于三日内,将西北各路驻防、粮草、军械情形,及对噶尔丹策零(准噶尔部新首领)动向之研判,详细具折呈奏。另,其昨日所上‘请整饬京营、以防不虞’之折,留中不发。”
李德全心下凛然。皇上这是明升暗降,既将老十四的注意力重新引向西北(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又将其伸向京营的手,轻轻挡了回去。一句“留中不发”,既是警告,也是观望。
“第二,召雍亲王胤禛,即刻入宫见驾。朕有些家事,想与他聊聊。”
“嗻!”
“第三,康亲王杰书,年高德劭,此番办案有功。加赐双俸,赐御笔‘国之柱石’匾额,准其乘轿入紫禁城至景运门。另,其子哈季兰,勤勉可用,着调任銮仪卫,署理銮仪使一职。”
厚赏康亲王,同时将其颇有能力的儿子调到自己眼皮子底下(銮仪卫负责皇帝仪仗、护卫),既是酬功,也是某种程度的“人质”与牵制。帝王心术,恩威并施。
“第四,大学士富察·马齐,公忠体国,教女有方。其女富察氏,护卫证据有功,然闺阁女子,涉足朝堂之争,终非美事。赏马齐御用笔墨一套,古砚一方,以示嘉勉。另,朕闻其女年已及笄,可有婚配?若无,朕可为其留意良配。”
此言一出,李德全心中更是震动。赏赐马齐,是肯定其忠诚与功劳。但特意提及“教女有方”与“涉足朝堂非美事”,则是委婉的告诫,提醒富察家要懂得分寸,女子更应安守本分。最后那句“留意良配”,更是意味深长。皇上这是要亲自过问富察绾绾的婚事?是施恩,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