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亮,车绾绾已起身梳洗。镜中映出一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她选了一身藕荷色素面妆花缎旗袍,外罩月白色银鼠皮坎肩,发髻挽成简单的小两把头,只簪一支点翠梅花簪并两朵同色绒花,耳上坠着小小的珍珠坠子,通身上下再无多余饰物。刻意淡扫的娥眉,薄施的胭脂,恰到好处地掩盖了连日“静养”留下的虚弱痕迹,却又不过分鲜妍,符合“病体初愈”、“入宫谢恩”的端庄与低调。
富察·马齐亲自送她至二门外,欲言又止,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车绾绾对父亲屈膝一礼,声音平缓:“阿玛放心,女儿谨记教诲。” 她目光清澈,不见丝毫慌乱,仿佛只是去赴一场寻常的闺阁聚会,而非踏入那步步惊心的九重宫阙。
皇太后派来的青帷小车早已候在府门外。这一次,随行的除了上次那位四品嬷嬷,还多了两名低眉顺眼的宫女。车绾绾目不斜视,在丫鬟的搀扶下登上马车。帘幕垂下,隔绝了外界视线,也隔绝了父亲那沉甸甸的目光。
马车在寂静的晨雾中驶向紫禁城。车内的炭盆散发着暖意,却驱不散车绾绾心底的寒意。她闭目养神,脑中飞速回想着宫中礼仪、可能面对的人物、以及……昨日那道旨意背后的深意。康熙让她“与皇太后、贵妃及诸妃叙话”,这意味着,今日的“赏梅”,极可能是一次小范围、但规格极高的后宫聚会。与会者,除了皇太后、贵妃佟佳氏(十公主养母,位同副后),恐怕还有四妃之一的德妃乌雅氏(胤禛、胤禵生母),以及宫中其他有头有脸的妃嫔、乃至几位年幼的公主。这是一场在皇家最尊贵的女眷们面前进行的“展示”与“考察”。
梅苑位于御花园西北角,自成一处清幽所在。时值早春,大部分梅花已近凋零,唯有几株晚梅,犹自倔强地绽放在料峭寒风中,红白相间,暗香浮动。苑内亭台楼阁精巧,此时早已布置妥当。正中的“沁梅亭”四周垂着厚实的锦缎帷幔,内置炭盆,温暖如春。亭内设了数张紫檀木雕花桌椅,铺着厚厚的锦垫。
车绾绾在嬷嬷的引导下,踏入梅苑时,已有数位宫装丽人先到了。正中主位空悬,显然是留给皇太后与贵妃的。下首左右,已坐着几位妃嫔。她一眼便看到了坐在右侧首位、身着湖蓝色常服、气质温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郁的德妃乌雅氏。德妃也正抬眼看来,目光与车绾绾一触,微微颔首,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情绪。她身侧,坐着一位年纪稍轻、容貌明丽的妃子,应是近年颇为得宠的和嫔瓜尔佳氏。左侧则是一位面相敦厚、略显富态的中年妃嫔,车绾绾依稀记得是宣妃博尔济吉特氏(皇太后同族)。十公主尚未到来。
“臣女富察氏绾绾,叩见德妃娘娘,和嫔娘娘,宣妃娘娘。各位娘娘金安。”车绾绾行至亭前,规规矩矩地行大礼。
“快起来吧。”德妃声音柔和,抬手虚扶,“太后娘娘和贵妃娘娘稍后就到。外头冷,进亭子里暖和暖和。” 态度平和,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并无特别之处。
“谢德妃娘娘。”车绾绾起身,又向和嫔、宣妃行礼,这才垂首,在宫女的指引下,于下首末位的一个绣墩上,侧身坐了,姿态恭谨,目不斜视。
不多时,外面传来太监尖细的唱喏:“皇太后娘娘驾到——贵妃娘娘驾到——”
亭内众人立刻起身,垂手肃立。只见皇太后博尔济吉特氏在贵妃佟佳氏的搀扶下,缓步而来。皇太后今日穿了一身绛紫色绣金线团寿字常服,气色红润,笑容慈和。贵妃佟佳氏则是一身秋香色常服,雍容华贵,眉目间带着惯常的端庄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十公主跟在贵妃身侧,一身大红撒花旗袍,衬得小脸粉嫩,见到车绾绾,眼睛一亮,却被贵妃轻轻捏了捏手,示意她安静。
众人又是一番大礼参拜。皇太后笑着让大家起身落座,目光随即落在了车绾绾身上,笑容和煦:“绾丫头来了?瞧着气色是比上回好些了。今儿天好,梅花也开得正好,叫你进来松散松散,说说话,不必拘束。”
“谢太后娘娘恩典,民女惶恐。”车绾绾再次起身谢恩,声音平稳,礼仪周全。
“坐吧坐吧。”皇太后摆手,又对贵妃道,“瞧瞧,这孩子就是礼数太周全,反倒显得生分了。在哀家这儿,没那么多规矩。”
贵妃佟佳氏微笑着应和:“太后说得是。富察格格规矩是极好的,人也沉稳。前番受了那么大惊吓,如今瞧着,倒是更见沉静了,可见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听着是夸奖,细品却带着试探。车绾绾垂首:“贵妃娘娘谬赞。民女愚钝,唯知谨守本分,皆是托皇上、太后娘娘、贵妃娘娘洪福。”
说话间,宫人已奉上茶点。是上好的雨前龙井,配着几样精致的御膳房点心。亭内炭火融融,茶香氤氲,仿佛真是一场寻常的赏梅雅集。皇太后兴致颇高,指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红梅,与几位妃嫔谈论起梅花品种、诗词典故。十公主挨在贵妃身边,偶尔偷偷向车绾绾眨眨眼。
车绾绾只是静静听着,偶尔在皇太后或贵妃问及时,才恭谨地回上一两句,言辞得体,却绝不多言。她将自己完美地融入背景,做一个合格、安静、守礼的倾听者。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当话题渐渐从梅花转到近日宫中趣闻、乃至前朝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时,一直沉默的和嫔瓜尔佳氏忽然轻轻“咦”了一声,仿佛想起了什么,笑道:“说起前朝,臣妾前儿听皇上跟前的魏公公提了句闲话,倒是有趣。说是西山那边,猎户无意中寻到了前朝的什么宝贝,金啊玉的,还有好些陈年旧纸,闹得顺天府和步军统领衙门都惊动了。太后娘娘您说,这都改朝换代多少年了,怎么还能挖出前朝的物事?莫不是当初哪位王爷,逃难时没来得及带走的?”
她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有趣的闲谈。但亭内的气氛,却在这一瞬间,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
车绾绾端着茶盏的手,稳如磐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并未听见。但她的心,却在瞬间沉了下去。果然来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看似随意、实则犀利的方式,被抛了出来!是和嫔自己好奇多嘴,还是……受人指使?
皇太后捻着佛珠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笑道:“你这孩子,就是耳朵长。前朝的事儿,谁知道呢?许是哪个落魄王孙藏的,年深日久,被人挖着了,也是有的。不过既是前朝之物,自有朝廷法度处置,咱们后宫妇人,听听也就罢了,不必深究。”
她轻描淡写地将话题带过,但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从车绾绾平静无波的脸上扫过。
贵妃佟佳氏也笑着接话:“正是呢。不过说起来,这西山……倒是让臣妾想起,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那案子,似乎也牵扯到西山?好像有个什么洞……”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却看向了德妃。
德妃正用小银匙搅动着盏中的燕窝,闻言动作丝毫未停,脸上依旧挂着温婉得体的微笑,声音柔和:“贵妃姐姐说的是。那案子凶险,好在皇上圣明,康亲王等办事得力,如今已尘埃落定。至于西山那边新发现的物事,臣妾愚钝,倒是不知与旧案有无关联。想来朝廷自有公断。” 她四两拨千斤,将话题从具体案件上推开,只强调“皇上圣明”、“朝廷公断”,将自己撇得干干净净。
宣妃在一旁点头附和:“德妃妹妹说的是。咱们在宫里,伺候好太后娘娘、皇上,教养好皇子公主,才是本分。外头那些打打杀杀、挖宝藏金的事儿,听着都嫌腌臜。”
几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闲聊,实则机锋暗藏。和嫔抛出了“西山新发现”这个饵,皇太后看似阻止,实则默许了话题的延伸,贵妃将话题引向“旧案”,德妃巧妙规避,宣妃则试图将话题拉回“后宫本分”。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可能藏着深意。
而她们谈论的中心——那个“牵扯到西山旧案”、如今又因“新发现”而被隐隐提及的“功臣之女”车绾绾,此刻却如同一个局外人,只是安静地坐着,眼帘低垂,仿佛对亭中暗涌的波涛毫无所觉。
“绾丫头,”皇太后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慈祥的笑意,目光再次落在车绾绾身上,“你前番也在昌平待过些时日,可曾听说过西山那边,有什么特别的传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