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如同在漆黑漫长的隧道尽头,终于看到了一丝真切的、而非臆想的光亮。它带来的希望微小,却真实,足以让她在“病”中沉寂了许久的心湖,重新泛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名为“生机”的涟漪。
自那日后,她对待那包药的油纸,更加仔细。每日送来的药包,她都会亲自拆看,检查标记。然而,那鸟喙印记只出现过那一次,之后又恢复了沉寂。仿佛那只是一次试探,一次确认,或者,对方也在等待,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传递更具体的信息。
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去“养病”,也有的是“精力”在“病”中,等待和观察。
除了这条暗线的波动,外界的些许风声,也透过富察·马齐偶尔压抑的叹息、府中下人极其隐晦的只言片语,以及十公主又一次偷偷递进来的、字迹愈发工整却也透出些宫中沉闷的信笺,丝丝缕缕地渗入静宜苑。
十公主在信中说,皇阿玛精神好些时,会召她和几个年长的姐妹去说话,问些功课,赏些玩意儿,但总显得心不在焉,目光常常望着殿外出神。德娘娘(德妃)去请安的次数似乎多了,但每次回来,脸色都不大好看。四哥(胤禛)倒是常被皇阿玛叫去,但每次出来,神情都更严肃了。十四哥(胤禵)前几日也进宫给皇阿玛请安,还带了几样西北的奇巧物件,皇阿玛看着倒是笑了,夸了他几句,但转头又咳嗽起来……信的最后,十公主依旧用稚嫩的笔迹写道:“绾绾姐姐,你要快点好起来呀,宫里新来了会做江南点心的御厨,可好吃了,我留着等你进宫吃。”
孩童纯真的关怀,在这冰冷的算计与压抑中,愈发显得珍贵。车绾绾抚摸着信笺,心中柔软,却也更加清醒。宫中的暗流,恐怕比她想象的更加汹涌。康熙对胤禛的频繁召见,是倚重,是考验,还是制衡?对胤禵的“夸奖”,是真心欣慰,还是安抚?德妃的频繁走动与不佳脸色,又预示着后宫怎样的风向?
而她自己,这“病”还能“养”多久?康熙的“指婚”压力,皇太后的“关怀”,胤禵的“示好”,乃至那西山的“新发现”……所有的一切,都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但她已不再像初时那般惶然无助。手中那枚藏着最后底牌的“平安如意佩”,身下这条刚刚“接通”的隐秘信息渠道,以及心中那份在绝境中淬炼出的、越发清醒坚韧的心志,让她在“病”中,也保持着一份外人难以窥见的冷静与筹谋。
又是一年春。
宫墙外的杨柳,绿了又绿。太液池的春水,涨了又涨。御花园的花,开了又谢。
漱玉轩内,药香依旧,寂静如昨。那个“病骨支离”的女子,依旧每日靠坐窗边,望着那方被高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渐渐明澈起来的天空。
她在等待。等待一场或许终将到来的风暴,也等待一个或许永远也不会出现的转机。
但无论如何,这个春天,她终究是,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