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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第一百二十八章 计中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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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三的身影融入夜色,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很快散去,留下的却是更深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死寂。车绾绾握着那枚冰凉的铁片,指尖传来的寒意仿佛能冻结血液,也冻结了她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她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魂灵的石像,只有胸膛里那颗心,还在不规律地、沉重地搏动,提醒着她,方才的一切并非梦境。

两批人。关外口音。疑似宫中旧人。目标后山。

丁三急促的话语,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凿穿了她这些时日勉强维持的、名为“静修”的脆弱平静。她原以为,自己身处的,不过是一方被帝王意志、后宫算计所笼罩的精致囚笼。虽然步步惊心,但至少边界清晰,敌人明确。可丁三带来的消息,却将她眼前的图景彻底撕碎,露出其下更加幽暗、更加错综复杂、也更加凶险的真相。

这西山,这潭柘寺,这皇家庵堂,乃至她这个被“安置”于此的“功臣之女”,恐怕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康熙用来“安置”或“观察”的棋子那么简单。这里,很可能是一个漩涡,一个早已被各方势力盯上、暗流汹涌了不知多久的漩涡!废太子案、前朝遗物、宫中旧事、蒙古关联……这些看似散落的线索,如同黑暗中飘浮的磷火,被这“后山”的目标隐隐串联起来,指向一个她无法想象、也不敢深想的巨大秘密。

而她,恰好处在这漩涡的中心,或者说,是这秘密可能被触发的关键节点附近。

德妃的警告与“关怀”,康熙的“恩典”与监控,胤禛的“保护”与“任务”……这一切,或许都只是这盘庞大棋局中,浮于表面的几着棋。水面之下,还有更深的算计,更隐蔽的杀机。

丁三冒险前来,传递警告,留下铁片信物。这是胤禛对她的“保护”,也是将她更深地绑上他这艘船的“绳索”。从接受那枚“平安如意佩”开始,到今夜收下这铁片,她已经没有退路了。无论愿意与否,她都已被打上了“四爷党”的烙印,至少在德妃和其他可能存在的势力眼中,恐怕已是如此。

那么,接下来,她该怎么办?

坐以待毙,等待不知何时会降临的危机?还是主动做些什么,在这绝境中,为自己,或许也为胤禛的“棋局”,争取一线主动?

可她能做什么?一个被困庵堂、手无寸铁、病体未愈的“前格格”,在至少两批不明势力、外加德妃和康熙耳目的环伺之下,任何轻举妄动,都可能招致灭顶之灾。

那枚铁片,冰凉地贴在掌心。丁三说,是“万不得已之下策”。一旦动用,她的处境将“更为凶险”。这意味着,这信物一旦暴露,很可能会引来更猛烈的攻击,或者,彻底打破目前微妙的平衡,将她彻底暴露在阳光(或者说,更深的黑暗)之下。

不能轻易动用。至少,在摸清那两批“不速之客”的底细和目的之前,不能。

但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她需要信息。更多、更具体的信息。关于那两批人,关于后山,关于这西山隐藏的秘密。她需要一双眼睛,一对耳朵,去观察,去倾听,去分析。

而她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她自己,和这庵堂方寸之地。

妙音师太。这个念头忽然清晰地跳了出来。这位师太,绝非凡俗。她对德妃的恭敬中带着疏离,对自己的“照看”中藏着审视,对庵堂的管理一丝不苟却又仿佛超然物外。更重要的是,她是这西山皇家庵堂的主持,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一人一事,恐怕比任何人都要了解。她是否知道些什么?她今日去潭柘寺“观礼”,是真的只是“观礼”,还是……有所见闻?甚至,有所参与?

还有静凡。那个看似木讷寡言、实则心思细腻的小尼姑。她是妙音师太的心腹,许多事情,师太未必亲自出面,很可能是通过她来传达或执行。静凡今日对自己去后园的“通融”,是出于同情,还是……另有所图?

车绾绾的眼中,闪过一丝冰冷而锐利的光芒。既然身陷局中,无法脱身,那便索性将这“局”,看得更清楚些。从身边人入手,从细微处着眼。

她轻轻将那枚铁片,用一块素帕仔细包好,然后塞进自己那件半旧灰鼠皮斗篷内侧、一个极其隐蔽的、缝死了的夹层暗袋里——那是她前几日“养病”无聊时,自己偷偷拆开一线,又缝回去的,本是为了藏些私己的银票或要紧的小物件,没想到此刻派上了用场。做完这一切,她才和衣躺下,闭上眼,强迫自己休息。她知道,接下来,需要更多的精力和清醒的头脑。

次日清晨,庵堂一切如常。晨钟,早课,清淡的早膳。妙音师太似乎也恢复了平日的深居简出,只在早课时露了一面,神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样。静凡依旧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送饭,收拾,传话,一丝不苟。

车绾绾也表现得如同往日。诵经,抄写,偶尔在静室门口站站,看看天色。只是,她的观察,变得更加有目的性。她留意妙音师太诵经时指尖捻动佛珠的节奏(似乎比往日略快一丝?),留意静凡收拾碗筷时,袖口沾染的一点极淡的、不同于庵堂熏香的、略带辛辣的草木灰气息(像是……某种特殊的驱虫药草?西山有这种草?),留意洒扫仆妇们低声交谈时,偶尔飘入耳中的零星字眼——“后山”、“动静”、“夜里好像有光”……

这些零碎的、看似毫无关联的信息,如同散落的珍珠,被她小心翼翼地收集起来,存放在脑海的某个角落,等待着一根可能将它们串联起来的线。

午后,她再次请求去后园“透透气”。这一次,静凡没有犹豫,很快便应允了,只是依旧叮嘱“莫要走远”。

车绾绾来到后园,目光状似随意地扫过井台。昨日留下的那个“品”字形湿泥痕迹,早已干涸变形,与井台缝隙里其他的污渍混在一起,难以分辨。不知是否已被“自己人”看到并抹去。

她没有在井边多做停留,而是缓步走向菜畦。静安师傅正在给菜苗浇水,见她过来,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劳作。

车绾绾蹲在畦边,看着那些鲜嫩的菜苗,轻声问道:“静安师傅,这后山的土,似乎特别肥?菜苗长得真好。”

静安“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我听说,后山有些地方,土是红的?还长着些别处少见的药草?”车绾绾继续用闲聊的语气问道,目光却留意着静安的反应。

静安浇水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如常,声音干巴巴的:“山里土杂,长什么都有。贫尼只管种菜,不管别的。”

这话听着像是敷衍,但车绾绾却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停顿。静安知道后山“土杂”,知道“长什么都有”,甚至可能知道“红的土”和“少见的药草”。她不是“不管”,而是“不能管”,或者“不愿说”。

“也是。”车绾绾笑了笑,岔开了话题,“这春日山里,虫蚁也多起来了。静凡师傅今日袖子上沾了些草灰,闻着像是驱虫的?师傅可知是什么草?我夜里有时也被蚊虫扰得睡不安稳。”

静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古怪,沉默了片刻,才道:“是艾草混了别的,寺里……统一发的。格格若需要,可问静凡。”

艾草混了别的?寺里统一发的?潭柘寺还管这个?车绾绾心中疑窦更深,面上却露出感激之色:“原来如此,多谢师傅告知。”

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话,车绾绾便起身告辞。回到静室,她反复咀嚼着与静安的对话。后山“红的土”、“少见的药草”,寺里“统一发的”特殊驱虫草灰……这些信息,似乎隐隐指向后山的环境或许有些特殊,而潭柘寺对山中物产(至少是某些特定药草)有所掌控和利用。

这和她之前隐约的猜测有些吻合。西山的“异动”,或许与地下的“东西”(前朝遗物?矿藏?)有关,也可能与山中某些特殊的物产(药材?)有关。而潭柘寺,作为西山历史最悠久、规模最大的皇家寺庙,很可能知晓内情,甚至参与其中。

那么,妙音师太,这位皇家庵堂的主持,与潭柘寺关系密切,她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天色将晚时,静凡送晚膳进来。车绾绾留意到,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袍子,袖口上那点草灰气息已然不见。

“静凡师傅,”车绾绾一边接过食盒,一边似是随口问道,“听闻后山有些地方景致奇特,土色也与别处不同,可是真的?”

静凡摆放碗筷的手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垂目道:“贫尼自幼在庵中,甚少往后山深处去,并不清楚。格格若是好奇,可等师太得空时相询。” 回答得滴水不漏,却将问题推给了妙音师太。

车绾绾心中冷笑,知道从静凡这里是问不出什么了。她不再多言,默默用完了晚膳。

是夜,山风格外猛烈,吹得山林呜呜作响,如同万鬼齐哭。车绾绾躺在榻上,毫无睡意。丁三的警告,静安的含糊其辞,静凡的推脱,妙音师太的深不可测,还有那两批不知隐藏在何处、意图不明的“不速之客”……所有的一切,都像这窗外咆哮的山风,将她紧紧裹挟,几乎喘不过气。

她知道,自己正站在一个极其危险的临界点上。任何一步行差踏错,都可能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她不能退,也无处可退。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咔嚓”声,从后山方向远远传来。那声音不大,混在呼啸的风声里,几乎难以察觉。但车绾绾的耳朵,在极致的寂静与专注中,却捕捉到了。

不是树枝折断,那声音更沉闷,更……干脆。像是……石板挪动?或者,重物落地?

她的心,猛地一紧。瞬间从榻上坐起,赤脚走到窗边,将耳朵紧紧贴在冰冷的窗棂上,屏息凝神,仔细倾听。

风声依旧。偶尔夹杂着远处山林野兽的嗥叫。

但那声“咔嚓”之后,再无异响。

是错觉?还是……后山,真的有了“动静”?

是那两批“不速之客”开始行动了?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开窗,只能透过窗纸极细微的缝隙,望向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的后山方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握着窗棂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时间,在死寂与风声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世纪那般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几乎要以为刚才那声异响真是错觉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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