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禛面前摊开的,不再是兵部的公文,而是一份粘杆处刚刚送来的、关于西山的最新密报。戴铎冒险传回的消息,字数不多,却让胤禛的眉头再次深深锁起。
“……后山入口虽被封,然昨夜子时,粘杆处巡逻哨位曾见有鬼火磷光数点,于禁地边缘林间飘忽,倏忽即逝。疑有人以磷火为号,暗中联络或窥探。更奇者,今日清晨,于禁地外围三里处溪涧,发现新鲜马蹄印十数枚,蹄铁形制特殊,非中原常见,倒似蒙古科尔沁部贵族所用。蹄印方向,隐约指向潭柘寺后山旧道。粘杆处已派人追踪,暂无下文……”
磷火信号?蒙古科尔沁部的马蹄印?指向潭柘寺后山?
胤禛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西山这潭水,果然深不见底,牵涉的势力,也远超他的预计。蒙古科尔沁部……这可是孝庄文太后的母族,与皇家关系匪浅。他们的人,为何会出现在西山?还与那“入口”、与可能的“磷火信号”有关?
是巧合?还是……这西山的秘密,本就与蒙古,与宫闱旧事,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德妃急于控制、然后“废掉”富察绾绾,是否也因为她隐约察觉到了这一点,怕这秘密曝光,会牵连到她自己,或者……牵连到胤禵?毕竟,胤禵如今是“大将军王”,与蒙古诸部打交道最多。若西山之事与蒙古有关,胤禵的立场,便会变得极其微妙。
“苏培盛。”胤禛沉声开口。
“奴才在。”
“告诉戴铎,蒙古马蹄印之事,继续追查,但务必隐秘。重点查科尔沁部近期有何异常动向,有无重要人物秘密入京。另外,”胤禛眼中寒光一闪,“潭柘寺那边,尤其是妙音师太,也给本王盯紧了。看看近日,有无陌生香客,尤其是与蒙古有关的人,与她接触。”
“嗻。”苏培盛应下,迟疑了一下,又道,“主子,清漪园那边……小喜今日设法递出消息,说格格近日‘病情’稳定,只是依旧‘不识前尘’,但……似乎对琴声略有反应。赵嬷嬷前日无事,在廊下弹了半曲《鸥鹭忘机》,格格当时正在窗边发呆,听着琴声,竟……落下泪来,虽仍是茫然,却不像往日那般全然空洞。刘太医说,此或为心神复苏之兆,亦可能是……触动了某些深埋的记忆残片。赵嬷嬷已不敢再弹。”
琴声?《鸥鹭忘机》?落泪?
胤禛的心,几不可察地悸动了一下。那首曲子……他记得,似乎在某个遥远模糊的记忆里,与某个温婉却已逝去的影子有关。富察绾绾……她听过这首曲子?还是这曲子,触动了她心底连药物都无法彻底抹去的、最深的伤痛或眷恋?
心神复苏之兆?记忆残片?
若是前者,或许还有一线希望。若是后者……让她想起那些痛苦的、可能带来杀身之祸的往事,究竟是福是祸?
胤禛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密报上“前事尽忘,状若痴儿”那几个字,以及那日书房中几乎要焚尽理智的暴怒与刺痛。
“告诉小喜,”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艰涩,“留意……但不必刻意。顺其自然。她的任务,首先是确保人活着,安全地活着。其他……都不重要。”
“嗻。”苏培盛深深躬身,心中暗叹。主子对那位富察格格,终究是……不一样的。
胤禛不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紫禁城的灯火在远处明明灭灭,如同这棋局中各方势力的野心与算计,闪烁不定。
他的反扑,已然开始。兵部的拖延只是第一步,西山的调查正在深入,德妃和胤禵必然能感受到压力。但这场博弈,远未到分出胜负的时候。西山的秘密,蒙古的介入,富察绾绾的“病情”……每一个变量,都可能让局势瞬间逆转。
而他,必须比所有人都看得更远,算得更清,出手更狠。
不仅是为了那个被困在清漪园、已然“痴傻”的女子,也不仅是为了报复德妃的狠毒。
更是为了,在这九龙夺嫡的滔天巨浪中,为自己,杀出一条通向那至高之位的,血路。
夜色,愈发深浓。雍亲王府的书房,灯火彻夜未熄。
一场无声的、却更加凶险的反扑与较量,在这座帝国的权力中心,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