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的风暴,并未因德妃的垮台、乌雅氏的倾覆、乃至十四阿哥胤禵的“下落不明”而停歇。相反,那被强行揭开的、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似乎正以更快的速度,吞噬着一切与之相关的、或明或暗的牵扯。前朝,关于乌雅氏家族、科尔沁部、乃至某些陈年旧案的追查与清洗,正如火如荼。后宫,人人自危,噤若寒蝉,往日与德妃往来密切的嫔妃宫人,或被贬斥,或被调离,或“暴病而亡”,一时间风声鹤唳。
然而,在这席卷一切的惊涛骇浪边缘,西郊清漪园那方小小的、曾经被严密看守的偏殿,却陷入了一种奇异的、近乎被遗忘的死寂。富察绾绾依旧昏迷不醒,如同狂风暴雨中一叶随时会倾覆的孤舟,被隔绝在风暴之外,却又被风暴的余波,不断推向更深的黑暗。
孙之鼎被康熙特旨留在清漪园,名义上是“全力救治富察氏”,实则也承担着看守与观察之责。这位老太医每日寸步不离偏殿,亲自为富察绾绾施针用药,观察脉象,脸上却一日凝重过一日。富察绾绾所中之毒,混合了数种奇诡的剧毒与迷药,毒性复杂,深入脏腑,虽经他全力施救,暂时压制住了致命毒性,但那些毒素对心脉、对脑髓的侵蚀,却已造成难以逆转的损伤。更棘手的是,下毒之人似乎还用了某种能持续损耗人体元气、令人昏睡不醒的慢性药物,与剧毒相辅相成,如同附骨之疽,不断消磨着这具本就孱弱不堪的身体最后的生机。
富察绾绾大部分时间都陷入一种深度的、对外界毫无反应的昏睡,脉搏微弱,气息几不可闻,脸色苍白得透明,仿佛一尊脆弱易碎的玉雕,随时会化为齑粉。偶尔,她会在昏迷中发出几声极其微弱的、痛苦的呻吟,或是无意识地蹙紧眉头,睫毛颤动,仿佛在承受着难以言说的梦魇折磨,却又无力挣脱。
小喜日夜守在床边,几乎不眠不休。她遵照孙之鼎的嘱咐,用温热的帕子为富察绾绾擦拭身体,用特制的药油按摩她僵硬的四肢,用银匙一点点撬开她紧闭的牙关,喂下续命的参汤和药汁。每一口药,她都先自己尝过,确认无误,才敢喂给格格。每一寸被褥,她都仔细检查。殿内的熏香早已撤去,窗户每日定时开启通风,连墙角那盆埋藏着诡异油纸包的兰草,也被她悄悄挪到了殿外无人处。她像一个最忠诚的卫士,用尽一切办法,守护着这缕在生死边缘挣扎的微光。
然而,人力有时而穷。富察绾绾的身体,如同风中残烛,在毒素的侵蚀和自身精神的巨大耗损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下去。她开始持续低烧,额头滚烫,双颊却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喂下去的药汁,常常因吞咽无力而呛咳出来,甚至呕出带着血丝的黑水。原本就清减得可怕的身体,更是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腕骨嶙峋,仿佛轻轻一碰就会折断。
孙之鼎的眉头越锁越紧,开的方子也越来越重,其中不乏几味药性猛烈、甚至有些虎狼之嫌的珍稀药材。他不得不数次向康熙上折子,请求调用内库中的百年老参、天山雪莲等续命之物。康熙皆一一准奏,并严令内务府不得延误。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杯水车薪,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孙院判,格格她……今日可有好转?”小喜看着孙之鼎又一次诊脉后,面色沉重地摇头,终于忍不住,带着哭腔问道。连续多日的焦虑、恐惧与不眠,让这个平日里沉稳机警的暗桩,也濒临崩溃的边缘。
孙之鼎叹了口气,放下富察绾绾瘦得惊人、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腕,声音疲惫而沉重:“毒性虽暂控,然其心脉受损极重,肺腑亦有淤滞,加之忧思惊惧过度,神气耗散殆尽……已是油尽灯枯之相。老夫用猛药强行吊命,不过是饮鸩止渴,拖延时日罢了。若三日内,她自身意志不能醒转,激发一线生机,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小喜的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她“噗通”一声跪倒在孙之鼎面前,连连磕头:“院判大人!求求您!再想想办法!救救格格!她不能死!她受了这么多苦,蒙了这么多冤,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那些害她的人就要得到报应了,她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求您了!”
孙之鼎连忙扶起她,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与痛惜。他行医数十载,见过太多生死,早已心硬如铁。但面对这个身世凄惨、命运多舛,明明可能知道惊天秘密、却偏偏被折磨至此的年轻女子,他心底那点属于医者的仁心,依旧被深深触动。
“小喜姑娘,老夫自当竭尽全力。只是……医者医病,难医命,更难医心。” 孙之鼎低声道,“格格如今沉疴难起,非独毒性所致,更是心神耗尽,了无生意。她……似乎自己,也不想醒来了。”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小喜心上。格格自己不想醒来?是因为承受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和恐惧?是因为对这个世界彻底绝望了吗?
不!不可以!小喜猛地擦干眼泪,眼中重新燃起倔强的火焰。她走回床边,握住富察绾绾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俯下身,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格格,您听得到吗?我是小喜。害您的人,德妃,已经倒了,被打入冷宫,永世不得翻身。乌雅氏全族,正在被查抄问罪。十四爷……也完了。皇上在查,在为您主持公道。四爷……四爷他一直记挂着您,派了人来保护您,也在想办法救您。您不能放弃!您一定要醒过来!您忘了您父亲了吗?富察大人还在府中等着您,他为了您,愁白了头发,担惊受怕。您忘了您自己吗?您是富察家的嫡女,您曾经在御前那样勇敢,您不该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死在这里!”
“这清漪园困不住您,那些毒药杀不死您,那些阴谋诬陷也打不倒您!您要活着,好好活着,亲眼看着那些魑魅魍魉得到应有的下场!活着,回到您父亲身边,回到……回到那些真正关心您的人身边!”
“格格,求您了,醒过来吧!为了所有盼着您好的人,也为了您自己!”
她的话语,如同涓涓细流,又如同最坚定的誓言,在寂静的殿内低回。不知是否是错觉,在她说完最后一个字时,富察绾绾那紧闭的眼睫,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握住她手的小喜,甚至感觉到那冰凉的指尖,似乎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想要蜷缩的力道。
虽然只是转瞬即逝,却让小喜的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古井,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格格有反应!她听到了!她还有意识!
“孙院判!孙院判!”小喜惊喜地回头,声音带着颤抖,“格格她……她手指动了!她听到了!”
孙之鼎也是精神一振,连忙上前,再次搭脉,凝神细察。这一次,他停留的时间格外长,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良久,他才缓缓松开手,眼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异,低声道:“奇怪……方才那一瞬间,格格的脉象,似乎……真的有一丝极其微弱、却不同于往日的波动,像是沉眠的湖底,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虽然很快又复归沉寂,但这确是好兆头!说明她的神志,并未完全湮灭,只是沉溺过深!”
他立刻起身,走到书案前,提笔飞快地写下一个新的方子:“快!按这个方子,去太医院取药!要快!老夫要调整针法,趁她心神这一丝松动,强激她的生机!”
“是!奴婢这就去!”小喜如同接到了救命的圣旨,抓起方子,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她知道,这或许是格格最后的机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