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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第一百六十五章 马奇陈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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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紫禁城,天光总是亮得迟些。卯时初刻,乾清宫前偌大的广场上,寒风料峭,卷起昨夜残留的落叶与微尘,打着旋儿,透着一股肃杀萧瑟。丹墀之下,百官依序肃立,蟒袍补服,顶戴花翎,在青灰色的晨曦中,静默如林,唯有衣袂偶尔被风拂动的细微声响。然而,这份表面的静默下,却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暗流——德妃骤倒,乌雅氏倾覆,十四阿哥“下落不明”,这几日朝堂内外,早已是暗涛汹涌,人人自危,生怕被那骤然刮起的腥风血雨卷入,粉身碎骨。

康熙帝高踞御座之上,明黄的龙袍在鎏金蟠龙柱与宫灯映照下,流转着威严而冰冷的光泽。他面色沉静,目光深邃,缓缓扫过殿下众臣,无喜无悲,唯有眉宇间一抹难以察觉的疲惫,泄露了连日来殚精竭虑、处置这场宫廷剧变所耗费的心神。德妃案牵连甚广,乌雅氏党羽需清洗,科尔沁部那边需安抚,对胤禵及其残部的搜捕与善后更需慎之又慎,桩桩件件,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朝堂之上,看似平静,实则人人屏息,都在揣摩着圣意,掂量着接下来的风会往哪边吹。

御前总管太监李德全立于丹陛一侧,手捧拂尘,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泥塑木雕。唯有偶尔掠向殿下某个方向的细微眼神,才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静默等待中,一个略显佝偻、却步履异常坚定的身影,从文官队列中走出,一步一步,踏着冰凉的金砖地面,来到丹墀之下,撩起袍角,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他一头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顶戴下一张清矍的面容,刻满了风霜与忧患留下的深刻纹路,正是因“教女无方、闭门思过”而被罚俸、沉寂多日的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富察·马齐。

“罪臣富察·马齐,冒死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苍老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豁出一切的决绝的声音,打破了朝堂的寂静,也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百官神色各异,有惊讶,有同情,有冷漠,亦有暗自皱眉、觉得他此刻出来是自讨没趣的。德妃刚倒,余波未平,他这个“戴罪”之身、且女儿身涉“巫蛊”大案(虽已平反,但毕竟曾为疑犯)的臣子,此刻上朝已是不合时宜,竟还敢当众“冒死”陈情?

龙椅上的康熙,目光落在马齐身上,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复杂情绪。他自然知道马齐为何而来。清漪园那边,富察氏女“病危”又被神秘人救回、如今昏迷不醒的消息,早已通过粘杆处和孙之鼎的密报,传到他耳中。他也知道,马齐这些日子,表面闭门思过,实则忧心如焚,四处奔走打探女儿消息,原本保养得宜的容貌,短短时日便苍老了十岁不止。这个老臣,精明强干了大半生,临到老来,却为女儿所累,受尽煎熬。

“马齐,”康熙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记得,你闭门思过之期未满,罚俸之期亦未了。今日上朝,所为何事?若是为富察氏女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下众臣各异的神色,语气平淡无波,“朕已有旨意,着太医院全力诊治,待其康复,再行封赏安抚。你,不必多言。”

这番话,看似是堵马齐的口,实则点明了富察绾绾“受害者”的身份,也暗示了皇家的“恩典”,算是给马齐留了台阶,也定了调子——此事皇家已有处置,勿再多言。

然而,马齐却仿佛没有听到康熙话语中的告诫与“恩典”,他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冰冷坚硬的金砖,发出沉闷的声响,再抬起头时,老泪已然纵横,在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冲出沟壑。他没有哭嚎,没有哀求,只是用那双因连日焦虑、失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直地望向御座上的帝王,声音因极力压抑的悲愤与痛苦而颤抖,却异常清晰地回响在寂静的朝堂之上:

“皇上明鉴!罪臣自知教女无方,致使小女绾绾,无端蒙受不白之冤,身陷囹圄,遭奸人毒手,几近殒命!此乃臣为父不教,为臣失职,皇上如何责罚,臣皆无怨言,甘之如饴!”

他再次重重叩首,额上已现红痕。

“然,皇上!”马齐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种豁出性命的悲怆,“小女所蒙之冤,所遭之难,非独毒害,更有巫蛊厌胜此等十恶不赦之罪污名加身!若非皇上圣明烛照,洞悉奸谋,还小女清白,我富察氏满门忠烈,百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沦为天下笑柄,九泉之下,亦无颜见列祖列宗!”

“如今,谋害小女之元凶德妃虽已伏法,然小女所受之折磨,所中之奇毒,深入肺腑,侵蚀心脉,至今昏迷不醒,生死悬于一线!太医院孙院判医术通神,殚精竭虑,然亦束手,坦言小女沉疴难起,非独毒性,更是心神耗散,了无生意!”

说到此处,马齐已是泪流满面,声音哽咽,却依旧强撑着,一字一句,泣血般陈情:

“皇上!绾绾她……是臣与亡妻唯一的嫡女,是臣老来独女,掌上明珠!自小娴静知礼,从无半分逾矩!入宫侍疾,本是皇恩浩荡,是臣阖府之荣光!谁曾想……谁曾想竟遭此飞来横祸,横陷奸人毒手,受尽苦楚,如今更……更命在旦夕!臣每思及此,心如刀绞,夜不能寐,食不下咽!臣为人父,不能护女周全,已是愧为人父!若再不能在她生死一线之际,为她求得一线生机,臣……臣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皇上!”马齐猛地挺直了佝偻的背脊,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嘶声力竭,“臣今日冒死陈情,非为自身脱罪,亦非为家族请赏!臣只求皇上,念在臣三世效力,薄有微劳,念在小女无辜蒙冤、受尽苦难,开天恩,垂怜悯!准臣接小女回府,延请天下名医,倾尽所有,为小女医治!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臣亦愿散尽家财,寻遍天涯,叩遍诸佛,但求能换得小女一线生机,能让她……能让她睁开眼,再看一看这人间,再唤臣一声‘阿玛’!”

说到最后,马齐已是老泪纵横,泣不成声,唯有那不断叩首的、沉闷的“咚咚”声,敲击在冰冷的地面上,也敲击在殿上每一个人的心头。这位素以沉稳干练、老谋深算著称的朝廷重臣,此刻褪去了所有的官场面具与政治算计,只剩下一个为垂死爱女悲痛欲绝、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挽回女儿性命的、最纯粹的父亲形象。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只有马齐压抑的哽咽和叩头声在回荡。不少与马齐有旧、或家中有女的臣子,感同身受,面露不忍,悄悄别过脸去。一些与乌雅氏或有瓜葛、心中惴惴的官员,则眼神闪烁,不敢与马齐对视,更不敢在此刻多言。更多的人,则将目光投向了御座上的皇帝,等待着他的反应。

康熙帝端坐不动,面色沉静如水,唯有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马齐这番泣血陈情,字字句句,皆在情理之中,更将一个父亲绝望之下的舐犊之情,展现得淋漓尽致。他并非铁石心肠,对马齐的丧女之痛(虽未死,亦不远矣),亦有触动。更重要的是,马齐此言,看似只为父女之情,实则也将富察绾绾“无辜受害、亟待救治”的处境,再次血淋淋地摊开在朝堂之上,提醒着所有人,此案尚未了结,受害者仍在生死边缘挣扎,皇家(或者说,他康熙)的“恩典”,不能仅仅是一道轻飘飘的旨意和太医的诊治,更应有实际的、能安抚人心的举措。

接回府中,延请名医,看似是马齐爱女心切,实则也是将富察绾绾这个烫手山芋,从皇家手中接了回去。无论她最终是生是死,是愈是残,富察家都认了,也避免了她在宫中(或行宫)再出意外,引发更多非议。同时,这也是马齐在向他,向满朝文武,表明富察家的态度:不恋栈权位,不求额外封赏,只求保住女儿性命,了此残生。这是在以退为进,是在德妃倒台、乌雅氏覆灭、朝局微妙之际,主动划清界限,自请“边缘化”,以求家族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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