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喜愣住,随即反应过来,连忙答道:“回格格,未时…未时三刻了。日头正好呢。”
“未时…”富察绾绾喃喃重复,目光望向窗外明亮的阳光,又缓缓移回室内。她看着熟悉的拔步床雕花,看着墙角烧得正旺的银霜炭盆,看着床边小几上那盏熟悉的银灯,看着小喜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
一切都那么真实。温暖的,熟悉的,带着“家”的气息的。
不是冰冷的湖水,不是无尽的长廊,不是甜腥的药碗,也不是颠簸的车驾和沉默的黑影。
她真的…回来了。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在她混沌的脑海中轰然炸响。不是梦中那种浮光掠影、转瞬即逝的感知,而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沉甸甸的落地感。那些噩梦,那些混乱的记忆碎片,那些冰冷的恐惧与绝望…它们或许真实发生过,但此刻,它们被隔在了这温暖明亮的暖阁之外,隔在了这真实可触的“现在”之外。
一股强烈的、几乎让她无法承受的酸楚与庆幸,猛地冲上鼻端,眼眶瞬间发热。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带着哽咽的气音。
小喜见状,连忙放下手中的针线,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她抬起的那只冰凉的手,迭声安慰:“格格,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这就去叫太医!没事的,没事的,咱们在家呢,哪儿都不去,谁也不能再害格格了…”
富察绾绾反手,用尽全身力气,回握住了小喜温暖的手。她的手依旧冰凉颤抖,力道微弱,但那确确实实是一个主动的、带着明确意识的握紧。
她摇了摇头,虽然动作轻微,但意思明确。不是不舒服。
只是…只是…
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大颗大颗滚落下来,顺着苍白消瘦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滴在锦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发出哭声,只是安静地流着泪,目光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都要…清醒。
她看着小喜,看着这个自她“醒来”后,一直不离不弃、悉心照料她的丫头,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茫然,有对过往遭遇的恐惧残留,更有对眼前人、对这方天地深深的依恋与…感激。
“小喜…”她再次开口,声音哽咽,却一字一句,异常清晰,“…我好像,睡了很久。”
小喜的眼泪也汹涌而出,用力点头:“是…格格是睡了很久…可把奴婢和老爷吓坏了…现在好了,现在好了,格格醒了,真的醒了…”
富察绾绾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泪水流淌。她微微偏过头,望向暖阁门口的方向。隔着珠帘,她似乎能感觉到,那里有一道熟悉而忧虑的目光,正静静地、长久地注视着里面。
阿玛…
还有那些她还未完全理清的记忆碎片,那些牵扯到宫廷、到阴谋、到某个身份贵重却心思难测之人的模糊线索…
她知道,醒来,或许只是另一段更为复杂艰难旅程的开始。身体依旧千疮百孔,前路依旧迷雾重重,那些试图伤害她的人、那些隐藏在暗处的秘密,未必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此刻,在这冬日温暖的午后,在这属于她的暖阁里,握着侍女温暖的手,感受到父亲沉默的守护,她能清晰地意识到——
梦,该醒了。
无论梦中经历过怎样的颠沛流离、惊涛骇浪,此刻,她双脚所踏,是实实在在的地面;目光所及,是真真切切的人间。
而接下来该如何走,或许…她该试着,自己想一想。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温暖,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