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马齐尽量以轻松的语气,说起朝中一些无伤大雅的趣闻,或是回忆起她幼时淘气的往事时,她会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在马齐提及“宫里”、“德妃娘娘”、“西边园子”等字眼时,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一下,呼吸也会微不可闻地凝滞一瞬。
马齐何等敏锐,立刻察觉,心中痛如刀绞,面上却不敢表露,只迅速将话题引开,说起江南老宅的梅花,说起她额娘生前最爱收集的雨花石…可富察绾绾能感觉到,阿玛在小心翼翼避开某些话题,某些…与她“生病”紧密相关的人和事。
这种被刻意保护的氛围,这种欲言又止的回避,非但没能让她安心,反而加重了她心底的不安与疑惑。她究竟忘记了什么?又经历了什么?为什么所有人,包括阿玛,都对此讳莫如深?
她不再主动问起。只是更加沉默,常常望着窗外某一处出神,一望就是许久。那些记忆的碎片并未减少,反而随着她身体的缓慢恢复、神智的逐渐清明,更加频繁、也更加清晰地涌现。它们不再只是模糊的感觉和破碎的画面,开始带上一些具体的情境和细节。
比如,她渐渐能分辨出,那甜腥的药味,与寻常汤药苦涩的不同。比如,那冰冷湖水的窒息感,与寻常噩梦的差异。比如,阴影里那双审视的眼睛,偶尔会与另一个记忆片段重叠——是御花园的夜晚,月光清冷,一个身量颇高、穿着皇子常服、气质冷峻的男子,站在离她不远的太湖石旁,目光淡淡扫过她惊慌失措的脸…四爷。
这个称呼,连同那个模糊的身影,带来一种极其复杂的感受。恐惧?似乎不全是。警惕?一定有。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卷入某种巨大漩涡的无力感。她知道,自己“生病”前后,这位四爷似乎“出现”过,无论是清漪园外的黑影,还是那日模糊印象中死死攥住她的手…可具体发生了什么,她依旧串联不起来。
这日午后,孙之鼎又来请脉。这位老太医如今隔日必至,诊脉格外仔细,问询也格外详尽,从饮食睡眠,到情绪变化,事无巨细。富察绾绾安静地伸出手腕,任由那三根微凉的手指搭上自己的脉搏。
“格格近日,可还时常惊悸?夜间安眠否?可还…做些纷乱的梦?”孙之鼎一边凝神诊脉,一边温声问。
富察绾绾沉默片刻,才低声道:“比前些日子好些。梦…还是有的,只是醒来,大多记不真切了。” 她顿了顿,抬起眼,看向孙之鼎,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孙太医,我这病…究竟因何而起?是急症,还是…中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孙之鼎诊脉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恢复如常。他抬起眼,迎上富察绾绾的目光,见她虽然虚弱,眼神却清亮了不少,不再是之前的空洞茫然,心中不由一凛。这位格格,心思怕是比看起来要敏锐得多。
“格格是忧思惊惧过度,兼之邪风入体,伤了心脉根本,以致神魂不宁,沉疴不起。”孙之鼎斟酌着字句,缓缓道,“至于具体缘由…格格当时病势凶险,许多事记忆模糊也是常理。如今最要紧的,是安心静养,固本培元,勿要多思多虑,以免损耗心神,于康复不利。”
很官方的回答,避重就轻,将一切归咎于“忧思惊惧”和“邪风”。富察绾绾静静地听着,没有再追问,只是那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以及更深沉的困惑。
孙之鼎开完新的调理方子,又嘱咐了小喜一番饮食起居的注意事项,便起身告辞。走到暖阁门口,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位苍白瘦弱的少女,依旧安静地靠坐在床头,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一种…孤零零的、仿佛与周遭温暖隔着一层透明屏障的疏离。
孙之鼎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这位格格的病,身体之毒已祛除大半,可这心上的伤,魂上的损,怕才是真正的症结所在。那些被强行唤醒、又因剧毒和刺激而混乱破碎的记忆,就像埋在她脑海里的无数尖刺,不知何时就会刺破平静的表象,带来更深的痛楚。而宫闱之中那些见不得光的隐秘,那些波谲云诡的算计,更是悬在她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她能“醒”来,是奇迹。可“醒”来之后,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内心和依旧危机四伏的处境,前路恐怕…依旧艰难。
暖阁内,富察绾绾依旧望着窗外。天空阴沉,似乎又要下雪了。记忆的碎片,依旧在脑海深处沉浮,像深水中的暗礁,不知何时会再次撞上,带来新的疼痛与晕眩。
但至少,她不再完全被动地承受。她开始尝试着,去分辨,去理解,去将那些散落的、染着血与泪的碎片,一片片拾起,拼凑。
虽然,那可能是一幅,她并不想看到全貌的、残酷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