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马齐真的利令智昏,犯下如此多罪行?还是…有人按捺不住,要借此机会,将富察家彻底扳倒,连带将其背后的势力一并清洗?
康熙眼前闪过几张面孔。是三阿哥胤祉那张温文尔雅、醉心典籍的脸?还是其他对马齐不满、或对富察家心存忌惮的朝臣?亦或是…宫中那些与德妃、与乌雅氏有旧怨,或对富察绾芊之事心怀不满的势力?
“贪墨军饷…百万两之巨…”康熙缓缓重复着这个数字,语气平淡,却让跪在地上的揆叙心头一凛。“你可知道,此言一出,若无确凿铁证,便是诬陷重臣,动摇军心之罪?”
“臣知道!”揆叙咬牙道,“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所奏军饷贪墨一事,绝无虚言!西北军中,已有将领不满,暗中向臣递送账目副本,与户部所出账目,大有出入!皇上明鉴!”
西北军中将领?康熙眼中寒光一闪。这是将边军也牵扯进来了?事情,似乎比他预想的还要复杂。
“奏折,朕留下了。”康熙终于伸手,拿过那本奏折,却依旧没有打开,只是随意地放在御案一角,与那堆积如山的其他奏章混在一起。“你所奏之事,关系重大,朕…会详查。在查清之前,不得对外泄露半字。至于富察·马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揆叙紧张期待的脸,“朕自有主张。你,先退下吧。”
“皇上!”揆叙急了,还想再说什么。
“退下。”康熙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揆叙浑身一颤,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得磕头道:“臣…遵旨。臣,告退。” 他起身,倒退着出了暖阁,背影在门口消失,只是那步伐,似乎带着不甘,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
暖阁内重归寂静。康熙的目光,落在那份黄绫奏折上,久久未动。
梁九功小心翼翼地上前,低声请示:“万岁爷,这折子…”
“搁着。”康熙淡淡道,仿佛那只是一份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他重新拿起朱笔,批阅起另一份关于河工的奏报,神色如常,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弹劾从未发生。
然而,梁九功侍奉多年,如何看不出万岁爷平静外表下,那翻涌的怒意与冰冷的算计?左都御史揆叙,虽是言官,有风闻奏事之权,但如此直接、如此猛烈地弹劾一位当朝宰辅,且罗列如此多骇人听闻的罪状,绝非寻常。其背后,必然有人指使,有势力推动。而万岁爷的反应…更是耐人寻味。既未雷霆震怒,下令彻查,也未申饬揆叙,维护马齐,只是轻描淡写地“留下”、“详查”、“自有主张”。
这恰恰是最危险的态度。意味着,皇上已起了疑心,也意味着,富察·马齐,乃至整个富察家,已被置于风暴眼上,生死荣辱,只在帝王一念之间。
“传朕口谕,”康熙批完一份奏折,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宣雍亲王胤禛,即刻进宫见驾。另外,让粘杆处戴铎,将富察·马齐近三年经手的所有户部重要账目、尤其是西北军饷拨付明细,以及其家族在京产业、与内务府往来记录,秘密抄录一份,送到朕这里来。记住,要‘秘密’。”
“嗻。”梁九功心头狂跳,连忙应下。皇上这是…要亲自查,而且,是让四爷和粘杆处一起查!这是信任,也是…将四爷也拖入了这潭浑水!富察家…怕是真的要出大事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宫闱内外、朝堂上下隐秘地传播开来。尽管康熙明令不得泄露,但左都御史揆叙弹劾保和殿大学士、户部尚书富察·马齐七大罪状的消息,还是如同滴入滚油的冷水,瞬间炸开了锅。
有人惊骇,有人狐疑,有人暗中叫好,也有人忧心忡忡。富察·马齐的门生故旧,惶惶不可终日;与其不睦或有怨者,则暗自兴奋,摩拳擦掌,准备落井下石。更多的人,则在观望,揣摩着圣意,权衡着利弊,思量着该如何站队。
富察府,这座本就在风口浪尖上的府邸,瞬间被更浓重的阴云笼罩。门可罗雀,往日车马不绝的景象不再,连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说话都压低了声音,仿佛大祸随时会临头。
暖阁之内,气氛更是压抑到了极点。李嬷嬷和赵嬷嬷虽依旧刻板地执行着“照料”之责,但眼神中那丝若有若无的审视与疏离,却更加明显。门口侍卫的身影,似乎也更挺直,更冰冷,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车绾绾虽被隔绝在此,对外界消息一无所知,但府中那骤然改变的气氛,祖母日渐凝重的神色,阿玛数日未曾露面(据说被皇上留宿南书房“核对账目”),都让她敏锐地感觉到,有极其不好的事情发生了。那是一种山雨欲来、黑云压城般的窒息感,比之前任何一次中毒、被囚,都更让她心悸。
她只能更紧地攥住怀里那个早已冰凉的竹篾灯笼,仿佛那是唯一的浮木。祖母每日来看她,依旧说着宽慰的话,拍着她的手背,但那份强撑的镇定,如何瞒得过至亲之人?车绾绾甚至能看到,祖母眼底深处,那抹难以掩饰的忧虑与…一丝几乎不存在的,恐惧。
究竟,发生了什么?
无人告诉她答案。她只能在越来越浓的、令人窒息的寂静与未知中,一日日煎熬,等待着那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命运的铡刀。
朝堂之上,风云骤起。暗流之下,杀机已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