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绾绾闭了闭眼。灰衣人…他此刻,是否已在暗中关注?他留下的“辟瘴丹”和提醒,救了她一命。而她的“将计就计”,是否也符合他的预期?
“小喜…”她再次开口,声音几不可闻,“若…若宫中下旨,准我移居…不论去何处,你…务必跟紧我。还有,灰衣先生给的丹药…藏好。”
“嗯!奴婢记住了!死也要跟着格格!”小喜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车绾绾不再说话,只是望着帐顶,静静地积蓄着最后一点力气,等待着那决定她下一步命运的旨意。
她知道,风波,才刚刚开始。窗下的巫蛊之物被起出,只是掀开了阴谋的一角。乌雅氏,胤祉,还有那些隐藏在更深处的势力,绝不会就此罢休。
但至少,她不再是躺在砧板上,一无所知的鱼肉了。
天光,从被翻动过的窗棂缝隙中透进来,落在她苍白如雪的脸上,明明灭灭。
养心殿,西暖阁。
康熙帝面前的长案上,并排放着两个漆盘。一个里面是刚从富察府暖阁窗下起出的巫蛊之物——那霉烂的草根、缠绕的毛发、钉着棺材钉的黄纸人形,以及那暗红发黑的“血土”。另一个里面,是慎刑司初步讯问李、赵二位嬷嬷的供词,以及粘杆处关于暖阁内其他可疑痕迹的记录。旁边,还摊开着孙之鼎与两位太医联名呈进的、关于富察绾绾病情的紧急脉案。
殿内鸦雀无声。梁九功、李德全侍立一旁,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刚从富察府赶回的粘杆处头目阿克敦与慎刑司主事,垂手跪在下方,额角隐有汗迹。
康熙的目光,长久地落在那黄纸人形和棺材钉上。那粗糙的、带着恶毒诅咒意味的线条,那生锈的、仿佛要钉穿人心的铁钉,无一不在挑战着他作为帝王的尊严,践踏着他自诩清明的宫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阿克敦身上,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山雨欲来的沉重压力:“可查清了?此物,是何来历?何人所为?”
阿克敦深深吸了口气,沉声回禀:“回万岁爷,经初步查验,此巫蛊之术,手法诡谲阴毒,与寻常宫中厌胜之术不同,更类西南苗疆一带流传的‘钉头七箭’邪术之变种。所用草根,名为‘断肠草’,苗疆巫医常用以制蛊;毛发缠绕之法,亦为苗疆‘牵魂引’常用;黄纸人形所书符文,经辨认,有数枚乃苗文咒语,意为‘摧心裂肺’、‘魂魄永锢’。至于那暗红泥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经随行太医辨识,其中…似混合了女子的经血,与…未足月婴胎的胎衣残留,以秘法炮制,阴毒无比。埋于居所窗下,经地气与居者生气催发,可令居者气血枯败,惊悸癫狂,日渐消瘦,最终癫狂呕血而亡,状似恶疾。富察格格所患之症,与太医所述‘腐髓香’毒性,以及此术害人之状,皆可对应。”
“至于何人所为…”阿克敦继续道,“据李、赵二嬷嬷供述,她们虽奉旨照料,但对窗下埋藏之物一无所知。然李嬷嬷承认,自格格病重、时有谵语提及窗下后,她心中疑惧,有意减少了在暖阁内停留的时间。赵嬷嬷则道,曾见李嬷嬷与永和宫旧人秦福顺,有过两次私下接触,但所谈何事,并不知晓。此外,在暖阁墙角铜盆残留水渍中,亦检出微量药物,经查,与苗疆某些巫医用以‘加强’厌胜效力的‘引魂水’成分有相似之处。而此铜盆,每日倾倒洗漱污水,皆经赵嬷嬷之手。”
康熙的手指,缓缓攥紧了御座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永和宫!秦福顺!果然又是那个疯妇乌雅氏!她竟敢!竟真敢动用如此阴毒龌龊的苗疆邪术,在朕的眼皮子底下,戕害官眷!
还有那两个嬷嬷!一个知情不报,有意回避;一个经手“引魂水”,难脱干系!好,好得很!这就是朕派去“照料”的人!这就是朕的宫闱!
怒火,如同地底奔涌的岩浆,在他胸中冲撞,几乎要破体而出。但他强行按捺住了。越是震怒,越需冷静。乌雅氏一个废妃,如何能弄到苗疆的邪物?如何能指使得动宫中的嬷嬷?那秦福顺,一个失了势的老太监,又哪来如此大的能量?
背后,必然还有人!是宫外那些与苗疆有勾连的势力?还是…前朝某些人,与乌雅氏达成了某种肮脏的交易?
他的目光,缓缓转向那份太医的脉案。“气血枯败,邪侵心脉…若不移出诊治,恐有不测…”
富察绾绾…这个一次次从鬼门关爬回来的女子,这次,是真的被逼到了绝境。若他再晚一步,若那巫蛊之术完全生效…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梁九功。”
“奴才在。”
“传朕旨意,”康熙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冰冷,如同出鞘的利刃,“富察氏绾芊,为父鸣冤,反遭奸人戕害,险死还生,朕心恻然。着即移出原居暖阁,迁往…西苑澄心斋静养诊治。一应太医药物,由太医院院判孙之鼎亲自负责,宫中御药房优先供给。其侍女小喜,准其随侍。富察老夫人,可随时探视。”
西苑澄心斋,虽在宫苑范围之内,但位置相对僻静独立,非后宫妃嫔所居,历来用以安置一些需要特殊“静养”的宗室女眷或特殊人物。将绾芊移往此处,既显示恩典,又可将其置于更直接、也更严密的控制之下。
“嗻!”梁九功躬身应下。
“李德全。”
“奴才在。”
“粘杆处、慎刑司,继续给朕查!”康熙的目光,落在那巫蛊之物上,寒意凛冽,“给朕顺着永和宫、秦福顺、李赵二嬷嬷,还有那苗疆邪物的来源,彻查到底!宫里宫外,但凡与此事有牵连者,无论涉及到谁,一律给朕揪出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敢在朕的紫禁城里,行此魇镇妖术!”
“嗻!奴才领旨!”李德全心头一凛,知道这是要掀起腥风血雨了。
“还有,”康熙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去雍亲王府传朕口谕,让他…暗中留意三司会审马齐一案的进展,尤其是…与宫中,与某些人,有无牵扯。若有发现,不必张扬,密奏于朕。”
胤禛…这个儿子,最近在粘杆处颇为上心。此事,正好借他之手,敲山震虎,也看看…某些人,是否真的那么干净。
“嗻!”
旨意一道道传出。养心殿内,重归寂静。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寂静之下,是即将席卷而来的滔天巨浪。
康熙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孤绝而冰冷的威严。
富察绾绾的命,暂时保住了。
但有些人,有些事,既然已经浮出水面,就再也别想缩回去了。
这紫禁城的天,是时候,该好好清理清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