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崇明殿内,姬发倚着邑姜的臂弯,静立窗边。他病体未愈,眉宇间尚凝着几分倦意,宫人为防风寒,只将窗扇虚掩半扇,恰好框住一院秋光。宫墙转角处,几株枫树斜斜探出院墙,绛红的枫叶层层叠叠,如燃着的火焰漫过青灰瓦檐。风过之时,碎红簌簌飘落,衬得整座宫苑愈发幽深静穆。
“夫君今日可觉好些?”邑姜的声音很轻,指尖下意识地替他拢了拢衣襟。姬发侧眸望她,微微颔首。他还记得那日姜子牙自不周山星夜赶回,衣角上还沾着山间的霜气,便自怀中取出一个锦囊,甫一开启,清冽的水泽之气便漫溢开来,混着几分黄河底独有的泥沙之气,囊中的珍珠粉莹润如月华,无半丝杂质,阳光斜照时,粉末间竟隐有虹彩流转。
“此乃黄河中鲛人鱼女以千年水魄炼就的珍珠粉。当年大王率大军渡黄河时,这鲛女化身白鱼,不慎遭恶浪卷至船上,是大王亲手将她救起,放归水中。她感念当年之义,故以此宝相赠。故人一片心意,大王只管安心领受就是。每日以温水送服即可。“
邑姜又惊又喜,指尖轻轻摩挲着锦囊的鲛绡纹理。昔年伐纣,她多在西岐后方坐镇,督办粮草,虽知晓大军渡黄河时如渡天堑,却未亲历细节。 “父亲,此话当真?”她抬眸看向姜子牙,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姜子牙温和颔首,将锦囊递到她手中:“那鲛女与小龙女情同姐妹,托东海广仁王亲手转交到不周山中。我周室开国立业虽历尽艰险,却总有这般善缘相助。王后且好生照料大王静养,我这就去寻周公旦议一议朝政诸事。”
姬发服下珍珠粉后,病势果然日渐好转。起初只是胸口闷痛减轻,后来连呼吸都顺畅了许多,那些因兄弟阋墙、朝堂纷争积下的郁结之气,也似被这清冽的水魄之力渐渐化开。不过数日,他已能下榻缓步而行,甚至能在邑姜的陪伴下在殿外的回廊上走两圈。自秋猎时因管叔、蔡叔的构陷气急攻心病倒以来,邑姜日夜陪伴,衣不解带,这般静谧时光,倒让二人恍若回到了昔年西岐山中的岁月,那时他还未称王,她也还不是王后,每日看山听风,韬光养晦。
姬发心中一动,反手握住妻子的手。 “邑姜,”他轻声道,目光望向窗外的秋枫,似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到了遥远的西岐,“明年开春,待天气暖和些,我同你回一趟西岐,就我们俩。”“那诵儿呢?”邑姜眸中柔情满溢,语气带着几分打趣。姬发笑了笑,眼底漾开久违的轻松:“诵儿还小,正是跟着太傅读书的年纪,待他长大些,再带他回去看咱们当年住的那间竹屋,还有屋后的那片桃林。”窗外枫叶飒飒作响,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二人交握的手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帝后二人十指相扣的身影,在秋光中愈发缱绻。
与此同时,镐京王宫郊外的河畔,一道白色纤影已伫立许久。她身着素白鲛绡,眸中神色半是欢喜,半是怅然,望着王宫的方向,似要望穿那层层宫墙,落到崇明殿的窗边。
当年黄河浪涛中匆匆一面,武王躬身将被浪涛拍到船板的她轻轻捧起,那双眸子里映着涛涛河水,竟似天神降世。
听闻他问鼎天下,与王后恩爱甚笃,她只为他遥遥相祝。小白鱼曾将心事说与小龙女听,二人坐在东海的礁石上,对着月色,各自心中思慕着开国天子与灵珠神将。
那日听闻武王秋猎因兄弟阋墙之事病笃,她犹豫许久,竟耗尽百年修为炼就水魄珍珠。一腔情丝无处寄托,唯有化作实质助益,也许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放下。天子寿元乃由天定,小龙女曾担心小白鱼此举逆天意而行,必会对她自身招致更大的反噬。可当她在信中写道“我对武王陛下之心,与你对哪吒之心,原是一样”时,小龙女终究不忍拂了姐妹的心意。待问过龙鱼先知此举并非逆天而行后,便大大方方告知姜子牙,小白鱼此举是为当初救命恩义。
月色渐浓,银辉洒在河面上。那道白色纤影轻轻一跃,化作一尾白鱼,摆尾潜入河中,随后便消失在粼粼水波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