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发微微颔首，沉吟片刻方缓缓开口：“我心中确有两件事，存疑已久。其一，召公此前占卜，言新都洛邑当建于涧水与洛水交汇处，此地背山面水，气象开阔，却不知是否当真妥当？”

小龙女思忖半晌，答道：“涧洛二水交汇之地，水脉通达，地气充盈，确是建都上佳之所。水主财禄，山主稳固，二水相汇则聚四方气运，背靠邙山则扼中原要冲。只是需谨记，每逢夏季，洛水常有泛滥之虞，若能筑堤疏渠，导水入河，方能使新都永固，不似几月前渭水洪灾一般，使百姓受水患之扰。”

姬发听得仔细，缓缓点头，眼中露出释然：“我明白了，此事便仍交召公督办。”

他稍作歇息，复又看向小龙女，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其二，我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唯愿大周江山风调雨顺，百姓安居乐业。四海降雨，皆由龙族掌管，今日斗胆一问，要如何做，方能让大周少遭旱涝之灾？你若觉得为难，只管直言相拒便是。”

小龙女轻轻摇头，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其实四海龙族布云降雨，从不敢随心所欲，皆是听命于上天旨意，顺乎四时节律。龙君行雨，需察人间气运，观黎民祸福。”她望着姬发，目光恳切，“所谓风调雨顺，从不是靠龙族偏私，而是系于天子一身。只要姬发大哥与后继之君，能德行兼备，勤政爱民，轻徭薄赋，抚恤万民，大周气运便会绵长不绝，上天自会庇佑，四时有序，五谷丰登。”

姬发静静听罢，良久长叹一声，淡笑道：“原来如此……我明白了。”他望着龙女清逸的身影，忆起当年黄河岸边，她执雾露乾坤网前来相助的模样。龙女之父乃是四海共主，虽不及九重天三界之主尊贵，却也有着凡人难以企及的威慑，故而她从不似河伯与散仙那般口称“武王”，只直呼名讳。后来她常随哪吒、雷震子居于镐京，才跟着唤一声“姬发大哥”。只是姬发心中清楚，这声称呼里，藏着几分顺势而为的客套。起初，他只觉这龙女对凡间王政诸事，始终抱着一丝审视与疏离，不过是将这份心思掩在了谦和有礼的表象之下。可时日一长，见她与哪吒相伴相随、同心同德，行事间全然不见半分娇矜，反倒透着慧黠灵动，这才恍然明白，哪吒心中为何会对她这般爱重。他又忆起昔日他二人与雷震子因太阳神鸟一事，同往发鸠山探查，哪吒不留音讯独自涉险，龙女强压内伤千里奔袭赴镐京求援，一口血喷涌而出溅在自己衣上，灼目惊心。便是那一日，姬发才真正懂得，他们二人之间的情意，早已是生死相托的深重。后来因为水患诸事，又多得她数次仗义出手相助，心中便也十分感念。

姬发又想起昔年广仁王长女省亲之时入父亲文王梦中哭诉，被西岐满朝文武视为吉兆之事。自那时起，四海龙族与大周王室之间，便维系着一份微妙的牵连。彼时西岐众臣皆为吉兆欢喜不已，唯有姬发问及龙女敖璟的处境，文王还赞他仁善慈悲。如今想来，凡人之命如朝露般短暂，当年那份关切，不过是自扰之言而已。

殿外的雪越发大了，簌簌落在丹陛阶前，无声无息。姬发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觉气力渐渐耗尽，只得倚回软榻，微微喘息。哪吒与小龙女见状，不敢再多作叨扰，躬身行过一礼，便由邑姜亲自送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