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岐行宫远不似镐京王城那般宫墙森然,唯有疏篱绕舍,寒梅映窗,倒正合了姬发静养的心意。
许是知晓彼此相伴的时日已然无多,姬发与邑姜较之从前愈发形影不离,仿佛竟要将这余生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攥在掌心一同度过。
白日里天清气朗之时,邑姜便扶着姬发缓步踱至庭院。阶下几株梅花开得正盛,淡粉的花瓣沾着薄雪,暗香疏影,浮动阶前。姬发披一件素色鹤氅,斜倚在廊下竹椅上,看邑姜伸手拂去梅枝上的积雪,指尖凝了冷意,便凑到唇边呵气暖手。他不由轻笑出声:“邑姜,莫要冻着了。”邑姜回头望他,眉眼弯弯:“你看这梅枝,被雪一压反倒更精神了,原来,这便是寒梅傲雪。”姬发颔首,目光却凝在她身上,见碎雪斜飞,落在二人发梢鬓角,心中思及自己终不能与发妻白头到老,便觉这遗憾如同通天彻地一般袭来。也许只有借着这西岐冬日数日未歇的雪,假作共白头之意。
偶逢风雪交加之日,二人便窝在暖阁里。姬发早已没什么胃口,邑姜却仍挽了袖管,亲自下厨烹些西岐旧味。米粥熬得稠糯绵密,野菜团子蒸得松软适口,做好了,便坐在他身侧,哄着他吃下些许。姬发倚在榻边,看她忙前忙后,偶尔起身替她理理鬓边碎发,二人絮絮说着少时旧事,窗外风雪再紧,也吹不散这室内融融暖意。
姜子牙每隔三五日,便自镐京策马赶来,马车上载着沉甸甸的奏章。他从不多言朝堂纷扰,只拣些定国安邦的要紧事说与姬发听。姬发靠在软榻上,听着听着,眉头便会微微蹙起,待姜子牙话音落下,才缓声提点几句,字字皆是权衡,藏着深谋远虑。
这日雪霁初晴,庭院里的梅香愈发清冽。姜子牙又带着奏章来了,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邑姜沏了一壶热茶,袅袅茶香漫过案头。姬发半倚着软垫,懒懒靠在邑姜肩头,听姜子牙说关中农事、诸侯动向,只偶尔插一两句话,声线轻缓,带着久病的倦意。
姜子牙正说着,忽觉对面没了声响,抬眼望去,便见姬发双目轻阖,竟已倚着邑姜的肩头沉沉睡去。眉眼间褪去了君王的忧思,只余几分倦懒的平和。
邑姜察觉到肩头的重量,缓缓侧过脸,目光落在姬发恬静的睡颜上,下意识放轻了呼吸。她抬手,替他拢了拢散开的衣襟,指尖掠过他略显消瘦的下颌。
姜子牙见状,悄然起身,将奏章轻轻搁在案角,又朝邑姜拱手示意。邑姜微微颔首,示意侍卫轻手轻脚扶姬发去偏厅歇息。
父女二人行在廊下,目之所及皆是一片素白。姜子牙轻声问道:“王上最近,经常会像今日这般,说着话便忽然睡着吗?”一句话,竟叫邑姜眼中霎时漫上了泪意。她轻轻颔首,望着父亲如青松般挺拔却已染霜华的身影,终是咬住唇瓣,将满心翻涌的恐惧咽了回去。近来每一次姬发入眠,她都在心底惶惶不安,怕他就此长眠不醒。有时夜半梦醒,帐内静得可怕,她唯有悄悄趴在他胸前,听着那微弱却仍在跳动的心跳,一颗悬着的心,才能稍稍安定。日复一日,只觉头顶悬着一柄不知何时会落下的利剑。
姜子牙忽而忆起当年,在丰邑的湖边,姬发陪着自己垂钓。那时的少年郎眉目清朗,笑着说自己心中已装了一位姑娘,若那姑娘一辈子不肯出嫁,他便终生造福天下百姓,再不提娶妻之事。姜子牙问那姑娘是谁,姬发犹豫半晌,才红着脸,轻声说是自己的女儿邑姜。
姜子牙缓缓开口道:“王上的性子,瞧着温润谦和,实则年少时也十分执拗。当年我便说过,我女儿性子柔中带刚,未必是后宫里的温婉良配,他却红着脸同我争辩,说你有不输男儿的巾帼风骨,而他想要的,正是一位能与他并肩而立,共掌这万里河山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