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邑姜腹中的孩儿尚未出世,西岐的万千黎民还在水深火热中盼他带领众人推翻暴政,他怎能在此倒下?姬发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倚靠着插入泥土中的佩剑,缓缓坐直身躯,涣散的眸中,渐渐燃起不屈的坚毅之色。
雷震子的一双风雷金翅被阵中红砂打得翅骨外露,羽毛零落,沾着血污与沙土,狼狈不堪。每一次微微振翅,都像是有尖刀在骨髓里搅动,痛得他浑身抽搐,冷汗浸透了衣衫。他伏在地上,意识恍惚间,眼前竟浮现出朝歌的鹿台——昔日他与父亲被纣王掳去为奴,炎炎烈日炙烤着大地,镣铐磨破了手腕脚踝,鲜血淋漓。父亲拖着沉重的枷锁,却将唯一的干粮省给他,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嘶哑着劝道:“孩子,忍得一时之苦,方有拨云见日之时。天下苦纣久矣,你要活下去,要替为父看看,清平世间的模样。”
杀父之仇未报,天下间还有无数如他们父子这般的苦命人,在暴君的苛政下苟延残喘,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岂能就此殒命,让父亲的遗愿化作泡影?雷震子双目赤红,猛地低吼一声,硬生生撑起半截身子,将银斧拄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斧刃在昏暗的阵中,映出一点不屈的寒光。
哪吒的伤势亦在不断加重。他本是莲花化身,虽无血肉之躯的掣肘,却也抵不住红砂日复一日的侵蚀。失血过多令他的喉咙分外干咳,像是有一团烈焰在五脏六腑里灼烧。
他下意识探向怀中,那枚小龙女所赠的海螺竟自衣襟间滑落。冰凉的壳面贴上滚烫的掌心,一缕极轻的螺鸣似要破壳而出,裹挟着东海潮声的清越,在耳畔若有若无地漾开。哪吒心头骤然一紧,猛地将海螺按住。这红沙阵何等凶险,便是大罗金仙身陷其中,也难有半分挣脱的余地,他又岂能累及小龙女,让她踏足这九死一生的绝地?他死死攥紧海螺,伤口的鲜血顺着指尖蜿蜒而下,一滴滴溅落在螺壳之上,将壳面细密的波纹染成了绯红。恍惚间,他眼前似映出她粉衫青裙的身影,眉弯含笑,暖如春风,那抹温柔恰似一缕清泉,缓缓淌入他早已干涸的心田。
就在此时,哪吒掌心中的海螺忽然发出一阵温润的白光,紧接着,一股清泉从螺口汩汩涌出,澄澈甘甜,在干涸的坑底氤氲出淡淡的水汽。
哪吒一怔,旋即大喜过望,忙用掌心掬起清水,踉跄着走到姬发身边,小心翼翼地喂到他唇边,又唤雷震子近前,三人分饮那海螺涌出的清水。
清泉入喉,如饮甘露,干涸的喉咙霎时被滋润,钻心的疼痛似也减轻了几分,涣散的意识渐渐回笼,三人黯淡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注1:出自《大戴礼记·保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