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远山没有听出她言语中的刻薄之情,反而为她能对知晓笑脸相待而倍感欣慰。但是其他三人却明明白白感觉到了她的恶意。
梁书意捏紧了拳头,碍于孔老爷在场,不好当场翻脸。若是破坏了这场认亲接风的宴席,岂不正好如了陆夫人的愿,于是咬牙忍下。
宋卿泽不紧不慢地接过侍女手中簌口用的银盏,当着陆夫人的面一口饮尽。他的脸上毫无波澜,目光一瞬不眨地直视她,直到她垮下脸,不再继续调侃。
看来孔越安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有根源的,相貌随了父亲,狡诈阴险的性格像极了他的母亲。
吃完饭,孔远山本想拉着他们说会儿话,结果因为太过劳累,咳嗦不止,喝了药便歇下了,四人告别他回到兰芷苑。
兰芷苑中,小青激动地看着柳知晓,半晌说不出话来。她被甘大娘调来时还觉得奇怪,怎么新来的三小姐,竟点名要她来伺候?
还破格将她这个小侍女升为兰芷苑的主事侍女,月钱从一两银子变为二两。她既感到受宠若惊又忐忑不安,一直等到宴席散去他们回到院中才明白了原因。
然而疑惑解开,转瞬她又震惊不已,来不及多想,她赶紧按照规矩,恭恭敬敬地跪下磕了一个头:“三小姐万福。”
柳知晓将她扶起来,笑道:“我初来府中时,只有你没有因我是新来的而给我脸色瞧,始终对我照顾有加。你是个单纯的姑娘,将兰芷苑交给你来打理我放心。”
晚上喝了点酒,柳知晓觉得心口有点闷,浅浅睡了一会儿又被渴醒,摸索着起床想找杯水喝,小青听见动静赶紧起来替她斟了杯茶。知晓喝完茶,睡意全无,再三打发小青睡下后,她穿上衣服来到院里。
晚风冷冽,胸口的闷气瞬间被一扫而光,她抬头往天上看去,眼角却瞥见屋顶上坐着一个人。
她后退一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一点。冷霜似的月色下,宋卿泽坐在屋顶正脊之上,也在抬头看月亮。
柳知晓想要出声唤他,又怕把其他人喊醒,这些侍女整日一步不离的跟着她。若是把她们吵醒,又得呼啦啦全围上来了。
正踌躇间,宋卿泽已经看见她,俩人隔空对视。不知怎的,明明看不清他的脸,却感觉他有些落寞,似乎心事重重。
宋卿泽缓缓起身,一动不动地立在屋顶,冷风卷起他的长袍下摆,飘逸绝尘。月色落在他的身上,既清冷又孤寂。
柳知晓莫名有些心悸,仿佛眼前人随时会乘风离去。她向他伸出手,屋顶上那抹清瘦的身影如踏着风,轻轻落在她身边。
今晚的月亮虽不如彼时在如归客栈屋顶看到的圆月那般明亮,却也别有一番意境。俩人互相依偎着坐在屋顶上,即便夜风萧瑟也不觉得寒冷。
这晚他们说了很多话,说起在青梅观前初相识,说起神殿内听雨打芭蕉,说起在客船上看朝阳初升,半江瑟瑟半江红。
宋卿泽温声道:“当初你说要来孔府认亲,我原本还有些担心。但是今天看到孔老爷对你关爱有加,我的心总算踏实下来。有他的庇护,我相信再也不会有人敢欺负你,我也能放心了。”
柳知晓眉头一皱,刚刚堵在心里无法化开的沉闷感再次袭来。她下意识紧紧抓住宋卿泽的胳膊,仿佛抓住一团企图从指缝溢出的风,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感。
“你会留下来吗?”她抬头看着他的眼睛,急切地问道:“你会陪我留下吗?”
他没有回答,而是安静地看着她。北风呼啸,带走萦绕在俩人身边那无声的寂寥。
宋卿泽的脸在萧瑟的北风中更显苍白,眼眸黑亮如墨,犹如雪地里藏着一口幽深的泉眼,又似无穷无尽的天穹中嵌着一轮冷月。
碧瓦冷冷凝霜辉,寒风烈烈卷夜华。
柳知晓将头靠在他的胸膛上,听着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轻轻浅浅,飘渺似雾,仿佛从黑暗的虚空中传来。
“今夜北风刮得这般紧,怕是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