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当记忆中的那一弯纯真的笑眼，与此时惶恐的泪眼相重合时，轶尘终于明白了一切。为何长风第一次见到他，眼神里便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敌意存在；为何升到天宫里的众仙官都纷纷抢着要去更有前途的神武宫，而长风却偏偏好坏不论，一定要留在他的静尘宫；又为何少年在喝醉酒之后，会一吐真言说恨他；还有那日夜里，少年的一壶掺了毒的茶……

原来，这便是他一直想找的、挡在他与长风之间的那堵无形的墙。这一切的一切，只因为他就是当年小男孩记忆里的那个男人，那个住在“静尘宫”里的“轶尘帝君”。

原来啊！长风是来找他报仇的……

那，长风和他之间，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都是假的吗？长风喜欢他，也是假的吗？长风看他的眼神，亲他的触感，牵他的温度，抱他的力度，这些都是假的吗？全是他自己的错觉？

难道，只有他独自认真，只身沉浸在爱情的喜悦当中？

所以这一切，都是长风为了接近他，而特意营造出来的假象！长风与他所有的拥抱，只是故意而为之，并非情不自禁！还有那些为他吃醋的瞬间，也是故意装模作样，而非发自内心……

轶尘的心口莫名其妙一阵刺痛，他的脑袋“嗡嗡”作响，头也是晕晕乎乎，整个身子摇晃得他有些站不稳。轶尘不知所措的按了按心口，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以试图平复自己已然慌乱不已的心绪。

可……真的是这样吗？

那，为何那日夜里，长风不让他饮下那壶掺有剧毒的茶水，不仅急匆匆赶来阻止了他，还要将那壶茶给带走？或许，可能，大概长风也不希望他死？

明明少年的笑容那么真实，那么动人。他的体温那么暖，他的吻那么甜。他们的手，牵得那般紧……

也许，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轶尘心神不定又矛盾至极，惶恐中带着坚定，坚定中掺着动摇，如此循环往复，折磨得他身心俱裂！

待渐渐冷静下来后，轶尘不难猜到，这件事显而易见又是花影所为。幻境中的女子，称“轶尘”为恩公，难道他曾经救助过那个女子？可花影又是如何得知此事，进而成功掺合进他与那对姐弟之间的？

轶尘救助过太多太多的人，他真的记不清了。或许当时对那名女子，他只是不经意间的举手之劳而已。他甚至有可能连女子的样貌，都未曾看清过。可为何即使是这样一次他毫无任何印象的偶然相助，却成为了花影杀害女子的理由和动机呢？

心里又自责又彷徨，长风就在他伸手便能碰到的地方，轶尘却犹豫了。他将手停留在了离长风只有一寸之遥的地方，却不敢碰他一下。仿佛此刻的长风，是一只暂时停留在他身上的蝶，若他轻轻触碰，那只蝶便会振翅飞走一般。

轶尘无声地站在长风身旁，以一个缄默者的身份，如空气般默默地陪着他。直到长风崩溃痛哭，不停呼喊着已经从幻境里消失的阿姐之时，轶尘才蹲下来，抱住了长风的肩膀。他轻声唤着长风，试图将已经跃入幻境深处的长风给唤醒：“小风，小风你醒醒，我是哥哥，小风你看看我……”

此时于长风而言，没有什么比轶尘更能吸引他的注意力。轶尘的声音，他刚刚才在幻境里听过。也是这个人，亲手将他阿姐杀死的。更是这个人，指引并支撑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

长风似突然被这个熟悉又痛恨的声音，给唤醒了一般。他猛得转头，伴随着一股冷风，逼视着唤他的那个人。

他曾经确实是抱着复仇的目的，来到静尘宫接近轶尘。后来，在他与轶尘的逐渐相处中，随着了解的慢慢加深，他觉得，或许是那时他还太小，记忆产生了偏差。轶尘明明是一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他绝不可能是自己记忆中的那个恶毒无情地男人。越是相处，他越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轶尘。他对轶尘的那种不共戴天的恨意，慢慢变得不确定，一直到最终慢慢淡化消隐。

可是此刻，被他潜藏在内心深处的仇恨，又突然间被花影生出的幻境所勾起。这个画面太残忍了，长风已经结痂的伤疤，又再一次被割裂开来。那个尘封已久的噩梦，瞬间又变得清晰无比。他倍受煎熬的内心，毫无预兆地受到了二次伤害，精神上也遭受了二次打击，几乎将他吞没……

仇恨的力量，是如此的太强。强大到长风再也承受不住了。他体内的真气逆行乱窜，像是要将他整个人给撑爆似的。他似发疯了般，已经彻底神志不清。

轶尘从不曾预料到，有朝一日，他的少年会以这样狠辣的眼神注视着他。少年眼睑浮肿，双目赤红，眼球充血，眼底四周布满了红血丝。那一抹要将轶尘生吞活剥的恨意，充斥着长风那双猩红的眼睛。那眼神，只一瞥便能使人周身生起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来。

对，长风的状态有些不正常。此时，他正在走火入魔地边缘上痛苦地挣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