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雁门关裹得密不透风,唯有城墙上的火把燃得烈烈,跳动的火光映着垛口旁挺立的将士身影,铠甲上的寒芒在明暗交错间忽隐忽现。
将军府的书房内,烛火摇曳,顾笙与周毅对着墙上悬挂的西北舆图,指尖在图上反复勾画,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淡淡的肃杀之气。
舆图上,黑风岭的位置被朱笔重重圈出,旁侧标注着“匈奴十万大军”的字样,而雁门关周遭的关隘、烽燧、粮草营寨也一一清晰标注,只是那代表守军的墨点,在黑风岭的朱圈面前,显得格外单薄。
周毅抬手抚了抚颌下花白的胡须,指腹划过舆图上雁门关与黑风岭之间的一片戈壁,沉声道:“这片戈壁名为‘枯骨滩’,是匈奴南下的必经之路,早年边境交战,无数将士葬身于此,故而得名。
滩中多流沙暗壑,车马难行,却也是伏击的绝佳之地,只是匈奴骑兵素来擅长奔袭,怕是不会轻易在此逗留。”
顾笙的目光凝在枯骨滩西侧的一条狭窄山道上,那处标注着“鹰嘴峡”,峡口仅容两马并行,两侧皆是陡峭悬崖,如鹰嘴般扼住通道。
他指尖点在鹰嘴峡的位置,声音沉稳:“周将军,匈奴虽势大,却骄矜轻敌,单于亲率十万大军而来,定然急于求成,想要一举攻破雁门关。
枯骨滩他们不屑于逗留,可这鹰嘴峡,却是他们不得不走的捷径,若我们能在此设伏,先挫其锐气,定能提振我军士气。”
周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俯身凑近舆图,仔细打量着鹰嘴峡的地形:“顾将军所言极是,只是鹰嘴峡虽险,却也有个弊端——若是匈奴派斥候探知我军埋伏,便会绕路而行,届时我们不仅白费功夫,还会暴露兵力部署。且我军兵力本就不足,分兵设伏,城门防守便会空虚,若是匈奴声东击西,直取雁门关,后果不堪设想。”
这正是顾笙心中所虑,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昨夜抵达雁门关后,虽饮了接风酒,却一夜未眠,脑海中反复推演着与匈奴交战的各种可能,眼底的红血丝比离京时更甚,却丝毫掩不住眼中的锐利。
“周将军放心,设伏并非要动用主力,只需挑选五百精锐,扮作匈奴散骑,假意劫掠鹰嘴峡附近的烽燧,引匈奴前锋部队进入峡口,再以滚石檑木封死峡口,以强弩射杀,速战速决,不与他们恋战。主力部队依旧驻守雁门关,严加防范,谨防声东击西。”
他顿了顿,指尖又点在舆图上雁门关东侧的粮草营:“另外,粮草乃军队根本,匈奴定然知晓我军粮草储备不多,必会伺机偷袭粮草营。需派两千精兵驻守,营外挖壕沟、设鹿砦,日夜巡逻,不得有丝毫懈怠。”
周毅连连点头,顾笙的谋划周密,既考虑到了挫敌锐气,又兼顾了城门防守与粮草安全,丝毫不像个二十出头的少年将军,反倒比许多身经百战的老将更为沉稳。
“顾将军考虑周全,老夫佩服。五百精锐由谁统领?鹰嘴峡设伏,凶险万分,需得一位骁勇善战、心思缜密之人。”
“末将愿往。”
顾笙应声,眼中闪过一丝战意,“秦朔与他的三名侍卫身手不凡,可随我一同前往,再从军中挑选四百九十五名精锐,皆是擅长骑射、身手矫健之辈,定能完成任务。”
秦朔自随顾笙抵达雁门关后,便主动请命,愿归入雁门关守军编制,听候调遣,沈砚派来的这四名侍卫,皆是以一当十的好手,有他们相助,顾笙更有把握。
周毅略一沉吟,便点头应允:“好,便由顾将军统领五百精锐前往鹰嘴峡。老夫留在雁门关,调派兵力驻守粮草营,加固城防,与将军遥相呼应。只是将军切记,见好就收,不可贪功冒进,若是事不可为,便立刻撤军,以保全兵力为重。”
“末将谨记周将军嘱托。”顾笙躬身行礼,语气坚定,“定不辱命。”
书房内的烛火燃了一夜,直至天边泛起鱼肚白,二人才敲定了所有细节,拟定了设伏与防守的详细部署。
天刚微亮,顾笙便辞别周毅,前往校场挑选精锐。
雁门关的校场占地广阔,地面由青石板铺就,边缘立着数根高大的旗杆,上面飘扬着“大沈”与“周”字军旗,晨风吹过,旗面猎猎作响。
此时,校场上已有数千名将士在操练,喊杀声震天,长枪挥舞间带起阵阵劲风,箭矢离弦时划破长空,透着一股昂扬的战意。
顾笙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剑,肩扛长枪,踏上校场中央的点将台,目光扫过台下操练的将士,声音虽不高,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威严。
透过晨雾传向四方:“诸位将士,匈奴单于亲率十万大军屯于黑风岭,觊觎我大沈河山,不久便会挥师南下,犯我雁门。今日,我要挑选五百精锐,随我前往鹰嘴峡设伏,挫敌锐气,扬我大沈军威!凡愿往者,出列!”
话音落下,校场上的喊杀声骤然停歇,所有将士皆抬眼望向点将台上的顾笙,眼中闪过一丝激动与跃跃欲试。
顾笙的威名,早已在西北军中流传,五年前,他年仅十七,便随大军出征西北,率领轻骑深入匈奴腹地,端掉匈奴数个粮草营,一战成名;后又驻守西北边境,大小数十战,未尝一败,被将士们尊称为“少年战神”。
如今这位传奇将军亲临雁门关,还要亲自率领精锐设伏,将士们皆是摩拳擦掌,想要追随这位少年将军,建功立业。
“末将愿往!”
“属下愿随将军出征!”
此起彼伏的呼声在校场上响起,数千名将士纷纷向前踏出一步,眼中满是坚定的战意,声音震耳欲聋,直冲云霄。
顾笙看着台下群情激昂的将士,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这便是大沈的将士,便是守护西北河山的铁血儿郎,纵使兵力悬殊,纵使前路凶险,也从未有过丝毫退缩。
他抬手压了压,校场上的呼声渐渐平息,顾笙的目光在将士们脸上一一扫过,挑选着合适的人选。
他挑选的标准,并非只看武艺高低,更看眼神是否坚定,动作是否敏捷,是否有一股悍不畏死的血性。
秦朔与三名侍卫立在点将台旁,按照顾笙的要求,逐一记录着被选中将士的姓名与番号。
半个时辰后,五百精锐挑选完毕,皆是军中的佼佼者,个个身姿挺拔,目光如炬,站在校场中央,排成整齐的方阵,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剑,透着凛然的杀气。
顾笙走下点将台,走到方阵前,目光扫过每一位将士,沉声道:“诸位皆是我大沈的铁血儿郎,皆是雁门关的精锐!此次前往鹰嘴峡,凶险万分,前方是十万匈奴大军,身后是我大沈的万里河山,是雁门关的父老乡亲,你们怕不怕?”
“不怕!”五百将士齐声高呼,声音铿锵有力,震得地面微微颤动。
“好!”顾笙大喝一声,抬手举起手中的长枪,枪尖直指天空,“我顾笙在此立誓,定与诸位同生共死,以血洒疆场,以命护家国!若此战得胜,功劳归于诸位;若此战失利,我顾笙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以死谢罪!”
“愿随将军同生共死!以血洒疆场,以命护家国!”五百将士再次高呼,眼中满是热泪,纷纷举起手中的兵器,对着顾笙躬身行礼。
他们本以为,这位出身世家的少年将军,定然是养尊处优,高高在上,却未曾想,他竟如此体恤将士,愿与他们同生共死,这份胸襟与担当,让所有将士心生敬佩。
顾笙抬手扶起身前的将士,沉声道:“今日午时,在校场集结,领取粮草、兵器、甲胄,未时出发,前往鹰嘴峡埋伏。回去后,整理行装,与同袍道别,此战,我们定要让匈奴知道,我大沈将士,不可欺!我雁门关,不可犯!”
“诺!”五百将士齐声应诺,转身离去,步伐坚定,没有丝毫迟疑。
秦朔走到顾笙身旁,低声道:“将军,五百精锐皆是好手,只是鹰嘴峡设伏,敌我力量悬殊,若是匈奴前锋部队人数过多,怕是难以应对。”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匈奴骄矜,前锋部队定然不会太多,最多不过五千人,且皆是轻骑,疏于防范。我们以逸待劳,占据地利,定能取胜。且我早已想好退路,若是事不可为,便从鹰嘴峡后侧的密道撤离,那处密道是早年边境将士为躲避匈奴追杀所挖,鲜有人知,足以让我们全身而退。”
秦朔心中了然,顾笙早已将一切考虑周全,他只需尽心辅佐,便足矣。“属下这就去准备粮草与兵器,检查密道是否畅通。”
“辛苦你了。”顾笙点头,目光望向校场边缘的方向,那里,几名伤兵正坐在石凳上,擦拭着兵器,他们虽因伤无法参与此次设伏,眼中却满是羡慕与不甘。
顾笙心中一动,迈步朝着那几名伤兵走去。
伤兵们见顾笙走来,连忙想要起身行礼,却被顾笙抬手按住:“不必多礼,伤势如何?”
一名左臂缠着绷带的伤兵躬身道:“回将军,只是皮肉伤,不碍事,再过几日,便能上战场杀敌了!”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恨不能立刻奔赴战场,与匈奴决一死战。
顾笙看着他手臂上的绷带,又看了看其他几名伤兵的伤势,沉声道:“养伤期间,无需急于上战场,养好身体,才能更好地杀敌。此次鹰嘴峡设伏,虽你们无法前往,却有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们。”
伤兵们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涌起一丝期待:“请将军吩咐,属下等定当竭尽全力!”
“你们皆是军中老兵,熟悉雁门关的防御部署与将士情况,我命你们留在城中,协助周将军巡查城防,督促将士操练,若是发现有懈怠者,可先斩后奏!”顾笙的语气十分郑重,“城防之事,关乎全局,若是城门有失,我等在鹰嘴峡便是死路一条,此事,就拜托诸位了。”
伤兵们闻言,眼中满是激动,纷纷躬身行礼:“属下等定当不负将军重托,死守雁门关城防,绝不让匈奴越雷池一步!”
他们本以为,因伤无法参与设伏,便只能看着同袍建功立业,却未曾想,顾笙竟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给他们,这份信任,让他们心中满是感动。
顾笙拍了拍那名左臂受伤的伤兵的肩膀,眼中满是期许:“好好养伤,我在鹰嘴峡等着你们的好消息,也盼着你们早日康复,与我一同并肩作战,斩杀匈奴!”
“诺!”伤兵们齐声应诺,眼中的光芒愈发坚定。
处理完校场的事宜,顾笙回到自己的住处,这是将军府西侧的一间偏院,布置简单,仅有一张床、一张桌、几把椅,墙角立着一个兵器架,上面放着他的长枪与佩剑,还有那枚玄铁“砚”字令牌。
顾笙走到兵器架旁,抬手拂过令牌上的“砚”字,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沈砚的面容。
离京多日,不知京城近况如何,薛家的人是否还在找顾府的麻烦,老爷子在狱中是否安好,沈砚是否能顶住朝堂上的压力,护住顾府,护住大沈的江山。
他从怀中摸出一封早已写好的书信,这是昨夜连夜写就的,信中告知沈砚自己已安全抵达雁门关,与周毅将军定下了鹰嘴峡设伏的计划,让他不必担心,同时也叮嘱他,京城暗流涌动,需多加提防薛家与朝中的奸佞之臣。
顾笙将书信仔细折好,放入一个密封的竹筒中,又在竹筒上盖了自己的私印,走出偏院,唤来一名亲信士兵:“将这封书信快马加鞭送往京城摄政王府,亲手交给沈王爷,途中不可有丝毫耽搁,不可让任何人触碰,若是遇到危险,可毁信自保。”
“属下遵命!”亲信士兵接过竹筒,小心翼翼地揣入怀中,翻身上马,朝着雁门关外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消失在晨雾中。
顾笙望着士兵离去的方向,心中默念:砚哥,京城有你,我便无后顾之忧,雁门关的这一仗,我定要赢,不仅为了洗去污名,更为了大沈的万里河山,为了天下的黎民百姓,为了不辜负你的信任与期许。
午时,校场之上,五百精锐早已集结完毕,个个身着轻便的黑色铠甲,背负强弩,腰佩短刃,手中握着长枪,战马旁堆放着粮草与水囊,一切准备就绪。
顾笙一身银色铠甲,披挂整齐,翻身上马,手中的长枪一挥,沉声道:“出发!”
五百精锐齐声应诺,翻身上马,跟在顾笙身后,朝着雁门关外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校场的平静,也踏碎了雁门关外的晨雾,一行五百余人,如同一条黑色的蛟龙,朝着鹰嘴峡的方向奔去,扬起漫天黄沙。
周毅亲自站在雁门关的城楼上,望着顾笙一行人离去的背影,眼中满是期许与担忧。
他抬手对着身旁的副将道:“传令下去,粮草营增派一千精兵,城防将士加倍巡逻,所有烽燧加强警戒,一旦发现匈奴踪迹,立刻点燃烽火,传报消息!”
“诺!”副将躬身应诺,转身离去,传达命令。
周毅望着远方的天际,心中默念:顾将军,一路保重,愿你旗开得胜,挫敌锐气,老夫在雁门关,等你凯旋。
鹰嘴峡位于雁门关西北方向三十余里处,峡口狭窄,两侧悬崖陡峭,高达数十丈,崖上草木丛生,怪石嶙峋,是极好的藏身之处。
峡内道路崎岖,仅容两马并行,若是将峡口封死,里面的人便插翅难飞。顾笙一行人快马加鞭,未时刚过,便抵达了鹰嘴峡附近。
顾笙勒住马缰,抬手示意众人停下,翻身下马,走到峡口旁的一块巨石后,观察着峡内的地形。
秦朔与几名亲兵也连忙下马,走到顾笙身旁,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将军,峡内无人,匈奴的斥候尚未到此。”一名亲兵低声禀报,他刚刚潜入峡内探查,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顾笙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两侧的悬崖:“秦朔,你率领两百名精锐,登上左侧悬崖,埋伏在草木丛中,备好滚石檑木与强弩,待匈奴前锋部队进入峡口一半,便放下滚石檑木,封死峡口,以强弩射杀,不可放一人一马逃出。”
“属下遵命!”秦朔躬身应诺,率领两百名精锐,朝着左侧悬崖攀爬而去,悬崖陡峭,可这些精锐皆是身手矫健之辈,手脚并用,很快便登上了悬崖,隐藏在草木丛中,消失不见。
“余下三百名精锐,随我登上右侧悬崖,分为两队,一队备好强弩,射杀峡内匈奴,一队守住悬崖后路,谨防匈奴从悬崖攀爬而上,偷袭我们。”
顾笙沉声道,率领三百名精锐,朝着右侧悬崖攀爬而去。
五百精锐很快便全部埋伏在两侧的悬崖之上,草木丛生的悬崖,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若非走近细看,根本无法发现悬崖上藏着人。
顾笙伏在右侧悬崖的一块巨石后,目光望向峡口外的方向,那里是一片开阔的戈壁,正是匈奴南下的必经之路,他手中的长枪握得紧紧的,指尖泛白,眼中满是警惕,等待着匈奴前锋部队的到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夕阳西下,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了一片火红,峡内的光线渐渐昏暗,悬崖上的草木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将士们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透着一股紧张的气息。
五百名将士伏在悬崖上,大气不敢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动了即将到来的匈奴。
顾笙看了一眼天色,心中暗道:匈奴前锋部队也该到了。
他的话音刚落,便听到峡口外传来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匈奴士兵的吆喝声,粗犷而嚣张。
顾笙眼中闪过一丝冷冽,抬手示意众人做好准备,将士们纷纷搭箭上弦,握住滚石檑木,目光紧紧盯着峡口的方向,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却没有一人退缩。
不多时,一队匈奴骑兵出现在峡口外,皆是身着黑色皮甲,头带狼头盔,手持弯刀,□□的战马皆是高大的西域良马,一个个目露凶光,透着一股悍不畏死的戾气。
这队骑兵约有三千人,为首的是一名匈奴千夫长,身材高大,满脸络腮胡,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狼牙棒,眼神凶狠,扫视着四周,并未发现任何异常。
千夫长冷哼一声,对着身后的匈奴士兵喝道:“加速前进,穿过鹰嘴峡,直逼雁门关,活捉大沈的皇帝,抢夺金银美女!”
“吼!”匈奴士兵齐声高呼,挥舞着手中的弯刀,催动战马,朝着鹰嘴峡内疾驰而去,马蹄声踏碎了戈壁的平静,扬起漫天黄沙,三千名匈奴骑兵,如同一条黑色的洪流,涌入了鹰嘴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