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一前一后步出内室,柳竹栖也松了口气,抬手摸了摸柳倾阮的头。
“若是夜里有不舒服的定要喊哥哥。”
柳穆朝也忙笑着上前:“是呀,四妹妹你好生休息,若是有何不舒服的,定要说,别憋着,哥哥们都在呢。”他语气轻松,却字字关切,末了还故意眨了眨眼,想逗她一笑。
柳倾阮提了提唇角微微颔首,声音仍有些沙哑:“好……”
两人迈出屋子,门扉合上,室内重归安静,唯有铜漏滴答,声声入耳,如细针轻挑心弦。
柳倾阮阖目片刻,眉心微蹙,只觉脑中似有乱麻缠绕,千头万绪,却理不出一丝清明,重回一世,这竟是真的……
正恍惚间,耳畔忽传来一声怯怯的轻唤:“姑娘……姑娘?”
她缓缓抬眸,映入眼帘的是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一双杏眼水汪清澈,却又藏着几分怯意。她双手交叠于身前,指尖微微绞着衣角,见柳倾阮睁眼,顿时又惊又喜,只低低道:“姑娘可算醒了,可把奴婢吓坏了……”
柳倾阮望着她,那名字竟如流水般自唇齿间溢出:“……冬儿?”
“是、是奴婢!”冬儿眼睛一亮,又惊又喜,她家姑娘虽说是跋扈了些,却是念旧情的。
她幼时便跟在柳倾阮身边,从前柳倾阮性情并非这般目中无人,反倒是柔和体贴,只是那次风寒大病了一场,醒来后人就似变了。
虽说在旁人眼里她骄纵蛮横,可对她这个奴婢还是好的,从不打也不骂,便是自己打碎了盏子姑娘也不曾责骂过她,只是除了常忘记她的名字,总是“那个那个”的叫着……
可今日那太阳还当真打西边出来了!姑娘第一次叫对了她的名字!
冬儿一边高兴,一边忙不迭地转身,小跑着去桌边端来一碗温热的药粥,动作虽急,却稳稳当当,半点不曾洒出。
“这是大夫刚开的安神粥,大娘子唤我喂姑娘吃些,您昏迷了三日,定是伤了神,好暖暖身子。”冬儿双手捧着青瓷碗,小心翼翼地递到床前,眼巴巴地望着她,眸中满是关切。
柳倾阮接过碗,毕竟上一世也是做奴的,还是未习惯旁人伺候,轻声道:“我自己来吧。”
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有着实感,不知是想到何事,她心头赫然猛地一震。
等等!她既是重生了,那裴熠呢?裴熠还在吗?
这个念头震得她五脏六腑都在轻颤,她猛地伸手,一把攥住了冬儿的手腕,力道之大,连自己都未察觉。
冬儿还以为自己是何处说错话了,腿脚发软惊愕地望向她,“姑娘?”
“现在……现在是哪一年?”柳倾阮声音打颤,力道失控,手中青瓷碗猛地一斜,温热的药粥倾泻而出,大半泼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滚烫的粥顺着腕骨滑落,浸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痛,只死死盯着冬儿。
“姑娘!您烫着了!”冬儿惊得眼眶都红了,急忙去扶碗,又慌忙取帕子。
“现下是大梁永和十二年……才刚开春,三月十五……”
永和十二年?
柳倾阮瞳孔骤缩,心口如被重锤击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永和十二年……那不就是五年前?!
她呼吸一滞,眼底骤然涌起滚烫的湿意,“这儿离京城……离京城有多远?”
她喉间发涩,唇角颤抖着扬起,像是不敢相信,又像是狂喜到失神。
“姑娘您忘了吗,这儿是扬州府啊…”
冬儿一边用帕子轻轻擦拭她手背上的粥渍,一边轻声道,“离京城足有千里之遥呢,快马也要走七八日……”
“那……”柳倾阮咬着唇,指尖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棉被,一瞬不瞬盯着冬儿,心底焦急:“你可听过……京城镇北侯府的小侯爷,裴熠?”
冬儿一愣,她不知姑娘为何忽而提到裴小侯爷,随即点头,眼底满是崇拜之色:“奴婢听过的!裴小侯爷虽年纪轻轻,却已是天子亲信,永和十年他只身一人出征北狄,一战成名,破敌三万,夺回失地百里,朝中都说他有乃祖父之风呢。”
镇北侯府,大梁勋贵之首。裴家世代为将,祖父裴老侯爷,乃前朝遗臣,却在先帝起兵时毅然归附,以花甲之年披甲上阵,助今上夺下江山,开国封爵,位列三公。
当年血战昆阳,他率三千残军断后,死守孤城七日,为大军争取了反攻之机。今上曾亲执其手,言道:“若有裴侯,何愁天下不平?”
可这样一位功高盖世的老臣,终究敌不过岁月,柳倾阮记得前世永和十一年,裴老侯爷病逝,享年七十九岁。那时天下震动,今上亲临吊唁,赐谥“忠武”,命礼部以国公之礼厚葬,灵柩出城那日,京中百姓夹道相送,素幡绵延十里,连宫中都辍朝三日。
裴熠的父亲似是文臣,不善舞刀弄枪,听闻裴老不喜也瞧不惯自己的儿子这般赢弱谄媚,觉着他难堪大任,便立遗嘱传爵位于裴家嫡长孙,裴熠。
这些她也只是旁人在春阁说嘴时才听了一两嘴,这么说…
如今自己和裴熠都还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