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熠有些未缓过神,他喉头滚动,声音沙哑得几乎不成调。
“祖母……您怎么在这?…莫非…您…也死了?”
话音落下,满室寂静。
裴老夫人一愣,随即破涕为笑,抬手轻轻拍他的脸颊,笑骂:“你这小泼皮!刚醒来便胡言乱语,咒你祖母短命不成?我好端端坐在这儿,脉也跳着,气也喘着,哪有一点死相?”
她虽笑着,却细细打量起裴熠的神色,又摸他额头:“莫不是烧糊涂了?还是魂魄还没归位?”
这感触,就像是真实存在一般,祖母的手,竟是温热的。
裴熠怔怔望着她,心中惊涛骇浪。
若不是祖母死了…那便是他…活了?!
想到这他只觉着浑身泛麻,没忍住重咳了几声后,才慌忙开口,“祖母…现下是几年?!”
“还当真是病傻了。”裴老太太掖了掖他的被角,心底心疼。
“今是大梁永和十二年。”
裴熠闻言瞳孔微缩,呼吸一滞,若非裴老太太忙顺了顺他的背,他险些没喘过气来。
他这是回到了五年前?他这是重生了?!
那既如此…他是不是便能见到江绯了?!!
正激动着想爬起,可却忽觉双腿一软,他又重重跌回塌上,一阵密麻如蚁噬骨的疼,自腰腹之下蔓延开来,沿着双腿经脉寸寸爬升,似有一把大刀将半身砍了下来。
裴熠咬紧牙关,额角渗出冷汗,他素手紧揪着锦被,指节泛白,却强忍着不发出一丝声音。
“怎么了?可是哪里疼?”裴老夫人察觉他面色不对,忙的拿起帕子擦试他额间的汗。
待疼痛些数散去,裴熠这才勉强扯出一抹笑,声音微颤。“我无事……只是……躺得太久,腿有些发麻。”
裴老夫人松了口气,喂他喝了几口汤药:“没事就好……待太医来了,再让他好好瞧瞧,定要将你调理回来,你这身子,可不能再伤了。”
她自小便将裴熠带在身旁,原想着他年纪小,不愿让他习武耍枪,只静下心读些书便好。谁知这孩子不知着了什么魔,非要跟着他祖父学。
若能强魄筋骨那也就罢了,可如今大捷归来,未得功赏,也未来得及办庆功宴,人却惹得一身伤,晕睡不醒,还险些没了命……少年心气,为国为民,她如何能不明白?只知见孙儿这般难受,裴老太太实在心疼的很。
她随即轻叹一声,带着几分疼惜无奈,拄着乌木嵌玉的拐杖轻轻往木板上一叩。
“知你醒了,那几房明日怕是会争着来瞧你,若不想见一概推了便是,祖母替你做主。”
镇北侯府极大,九进院落,回廊曲折,单是主院便分东西南北四苑,各居其主,各怀其心。
裴熠的父亲,裴乾,现任刑部侍郎,自诩才略过人却因未能袭爵,因而对老侯爷心生怨恨,即便得位者是亲儿子,他仍是不死心的在暗地里挑他的错,就等着在宗族耆老们面前,将这爵位再夺来自己承袭。
东院则住着些旁支宗亲,叔伯婶娘,堂兄弟妹,人多嘴杂。如今外头传裴熠病入膏肓,这些亲戚没一人前来探望,竟上赶着巴结起南院,还盼着有朝一日裴乾翻身,他们好跟着分一杯羹。
可裴熠这又醒了,不病了,那些人自然又得重新攀上他。
裴熠自是心里有数的,重活一世,南苑的伎俩他还真没放在眼里。
“祖母,孙儿有分寸的…只是有一事想问问您。”
他斜靠在床头哑声:“陛下,可曾猜忌过裴家?”
裴老夫人眉梢微动,眼中掠过一丝诧异,不知为何他会问到此事,而后几乎是并未迟疑的缓缓摇头。
“在我看来是没有的…”
“你祖父曾说,陛下年少时随他出征,曾在雪夜被困三日,是他背官家走出的绝境。论情分,你祖父托大些讲,也算得上是官家兵场上的先生,所以咱们侯府,陛下始终是照拂的。”
可裴熠却皱了眉,指尖微微收紧。
若真对裴家,对他毫无顾忌,那为何前世他忠心耿耿,最后却因无兵援助而惨死沙场?那时陛下可曾看祖父的面,对他手下留情了?
如今他心中早已明镜高悬,这一世,什么情分,什么照拂,他是不会再信了。帝王之心,深不可测,今日的恩宠,明日便可能化作斩人的屠刀。
势头太大,终究会惹祸上身。
“然儿…你为何突然问这个?”
“祖母,”裴熠深吸口气,缓缓开口:“您觉着陛下如今对裴家照拂,可这份照拂,又能撑几时?”
裴老夫人一怔,抬眼看他,“你的意思是……”
裴熠忽又没忍住低咳了几声,微喘着气,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树大招风,有些事,需得开始细细盘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