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刻,他抬起眸子,目光平和,似能看穿她心底最深处的惊涛。
“施主所忧,皆似月前霞。你亦是你,今生之形,方是真真切切之实相。”
“汝承前世之忆,然此身此心,二世皆只承一人之魂魄。莫言借来,莫道偷得,汝之所历悲欢、所遇之人、所行之路,皆是天道运转间,汝应走之途、应承之劫、应得之缘。”
“前世为因,今生为果,因果循环,自有定数,非他人可夺,亦非天道可易,何来错位之说?”
柳倾阮怔怔的听着,忽觉得一阵头昏,她下意识地抬手攥住蒲团边缘,声音带着几分恍惚与不确定。
“您是说……我便是我?”
柳倾阮是她?
清虚微微一笑,却亦未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至于那桩令你冥思之事。”
“天道无常,人事难料,然心之所向,便是理之所在。汝若心存笃定,觉得此事当说该说,便是顺应本心,合乎天理。”
“若心存疑虑,觉着此事暂且缄默,亦是明哲保身,合乎人情。世间本无绝对之对错,唯有愿与不愿。”
“汝心之所向,便是汝命之指引,随心而行,便是好的。”
“随心么?”
听着这些话,柳倾阮清醒却又混乱,她深吸一口气,对着清虚深深一拜,声音郑重:“多谢清虚大师指点。”
“不必道谢。”清虚双手合十,“愿施主安康。”
“那便不再叨扰大师清休,倾阮便先告辞了。”
禅房的木门发出轻响,息通正侯在门外,手里抱着一把油纸伞,百般无趣的踢着小石子,见她出来,上前道:“施主,又开始落雨了,这伞给您。”
“您若是要去厢房,往旁的这条小径去便能到了。”
柳倾阮回过神,接过伞道谢:“多谢小师傅。”
说罢,便欲沿着青石阶离去。
待柳倾阮的身影消失在尽头,息通这才转身回到禅房,看着依旧跪坐在蒲团上的虚清,忍不住问道。
“师傅,您平日里见旁人,都只允解一困惑,可为何这姑娘,却是个特例?还有那位裴小侯爷……您为何要特意帮他们?”
清虚缓缓起身,走到门旁,望着门外渐浓的雨雾,指尖轻轻拂过门框上斑驳的纹路:“或许这便是天意罢。”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远处柳倾阮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深意,“他们是能救你的人。”
息通一愣,眉头皱了起来:“救我?我…会遇难么?”
“师傅,您一直不肯对我说我的身世,究竟是为何?”
清虚没有回头,只是望着门外渐渐落下的雨丝,声音带着几分悠远:“此事待你弱冠之年,我自会与你说。如今你且安心修行,旁的事不必在意。”
息通那肯罢休,还欲再问,却见清虚抬手轻轻拂过他的头顶,动作带着几分慈爱,他抿了抿唇,只得将满腹疑虑压了回去,撇了撇嘴应道。
“是师傅。”
片刻后,清虚低声道:“清苍他……还是不愿见我。”
息通闻言,耸肩:“师叔何止不愿见你,他还寻人做你的绊脚石呢。”
……
撑着伞走出一段距离,廊外的雨丝已经细细密密地落了下来,打在青瓦上。
柳倾阮收起伞,可心思却全然乱飞。方才清虚的话搅得她愈发混乱,依他所言,她这是重生回了她自己的身子里?若她就是真的柳倾阮,可为何上一世她会成为江绯?会离开柳家,会不记得先前的记忆?
忽而想起先前在家中祠堂昏倒之时,听到的那位所谓祖父的话语,她不由得皱了皱眉。
难不成同祖父有关?
她走着走着,脚步不自觉地放慢,目光落在长廊尽头的雨幕中,眼神却有些空茫,可却也有些庆幸。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谈话声顺着雨丝飘进,断断续续,虽刻意压低,却还是清晰的钻进了她的耳中。
“为何不换地方?官府已经在彻查我们了,难道你不知晓么?!”
“连你都知晓要换地方,他们能不警惕外府?”
“你的意思是,现下他们都将视线放在了外府?松江便会放轻警戒?”
“不错。离下一次灯会不远了,那位大人要我们想万全的法子。这次若在失手,你也可以去死了。”
柳倾阮的心猛地一沉,似是被钉在了原地,手猛的攥紧,所有的思绪瞬间凝滞。
灯会?绑人?
是上次那帮人!他们竟还想绑人!
她下意识地想转身离开,可慌乱间,手中的油纸伞底却磕到了长廊的木地板上,“嗒”的一声响,却在寂静的雨幕中格外清晰。
厢房内的谈话声戛然而止,紧接着便传来一道警惕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
“是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