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日居中,正午时分。外面下人传话来说,晌午到了,该是时候吃午饭了,请大小姐去正堂的大厅用餐。贺荣霖整理好衣襟,带着小环向正堂而去。
此时,金壁辉煌的大厅,佣人来来往往,打扫擦洗、布置摆设,今天是大小姐回来的第一次聚餐,自然要隆重些。各种山珍海味流水般摆上圆桌,片刻就占满了整个桌面,梨木靠椅围绕着实木圆桌,规整俨然,连间距都相差无几,正正好八张木椅。
灰布衣的小厮与浅绿裙的丫头来往逡巡,密密麻麻织成一幅灰绿的图景,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管家在一旁监工。
贺荣霖两人到时,还尚早,她们算第一到的。老管家见人来了连忙迎上前,先是问安又关心了小姐几句在国外的生活,听到一切都好,便安了心。
慈祥的老人对着年轻小姐说:“小姐,先坐吧!”
贺荣霖见桌椅摆好,却无一人到齐有些无奈,只得笑笑,却站在原地并未上前,小环疑惑侧头看小姐,但却没出声。
老管家只一眼,便懂了大小姐的顾虑,捋捋白须乐呵呵地说:“自小姐出门游学后啊,这府里一切规矩照旧,虽说有些不懂规矩的下人动了些花花草草的,但无伤大雅。只是这椅子却是冷硬些,但小姐常坐坐,也就舒坦了。”
这位子自然也不是随便能坐的,什么身份坐什么位子,乱了规矩是万万不行的。
贺荣霖点点头,表示了解后自顾自向她从小坐到大的位子走去,老人见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孩子明白自己的意思后,也就不再多言,继续监督着佣人干活。
小环跟在小姐后头,扭头瞅一眼老人,又回头问已落坐的女人,疑惑不解,“小姐,管家爷爷在打什么哑谜啊?椅子就是椅子,哪有不坐就冷硬的道理?”
贺荣霖见这十三岁的小丫头,单纯得像张白纸,还是决定不去染黑她的白。就开玩笑说:“说不定椅子真会变硬呢?”
小环不说话了,知道小姐不打算告诉她。贺荣霖笑眯眯看着她,说:“嘴撅得都能挂油瓶了~”
“小姐!”小环气急。
“好好,不打趣你了。”
“大姐!”一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声音横插进来。
贺荣霖一顿,视线移向侧面,一个身穿白色西服,脚蹬皮鞋,颈间系了个黑领结的少年走进大厅。
他一手插兜一手提了个鸟笼,大喇喇走进来,清秀的脸上挂着嘻笑的神情,看到坐着的女人转头,表情愣了下,又马上恢复嘻嘻哈哈的样子。
贺荣城挥手让人将他的爱鸟挂回他房里,兴致勃勃地朝圆桌过来,他弓着腰低下头凑近,坐着的女人,试探说:“大姐?”
木椅上的小姐似笑非笑盯着眼前放大的脸,语气危险,“嗯?”
贺荣城立时直起身,乐开了花,还真是大姐,出国四年,变化还真大!他旋身来到贺荣霖身后,两手狗腿得搭上大姐肩膀,状似求饶讨好。
“大姐,你回来一定累了吧?一路舟车劳顿,国外不比家里。这四年肯定受了不少委屈。“贺荣城语气像极了老妈子。贺荣霖绷不住了,扑嗤笑出声,艳丽的眼尾勾起,一旁的小环看呆了眼,耳根飘上红晕。
之前她在外府做事,在小姐回国前从未见过她本人,只是听说贺府的大小姐生的明艳,但严厉的很。
贺荣霖身后的滑头少年听到大姐的笑声,也笑了出来。果然,只有和大姐在一起时,才自由些,少年没来由地想。“你呀~”贺荣霖无奈说,“从来拿你没办法。”
“对了,我不在家中,你们过的还好吗?今早我见了你二姐姐,看起来不太好的样子!”贺荣霖回想起今早二妹的样子,不自觉蹙起眉来。
“哪有!我们过的挺好的啊~”贺荣城撒娇道。
“真的?”贺荣霖斜眼睨他。
贺荣城伏在她肩上,“当然,父亲还会亏待我们吗?你就别操心了,好不容易回来,好好休息休息,享受一下。”
“行,我好好休息。还有,你怎么这么个懒散样子,我不过离开了四年,你就成了这样,是不是被谁带坏了……”说着,贺荣霖就要喋喋不休下去。都说长嫂如母,贺荣霖作为家里的大小姐,又从小被当作男儿教养,对这些弟妹管的严,难免养成些唠叨的习惯。
“姐!姐~”
“鸣子,快把我买的德记点心拿来。”贺荣城扬着脖子嚷道
。
“姐,我特地买了德记的芙蓉糕,我记的你特别喜欢,一别四年,怕也是时常惦记。快尝尝,是不是那味儿!”贺荣城想着点心总能堵住大姐的嘴了。
他虽喜爱大姐,但真受不了唠叨。家中仆人不敢多言,父亲严厉寡言,母亲溺爱,更是不会说半点,二姐从来不搭理他,这家里就大姐会念他。四年没见,他也挺想大姐的关心,但真见了,就不想被念了
。
英挺的少年挨着贺荣霖坐在下位,精美雕花的食盒被鸣子摆放在她面前,贺荣霖似笑非笑的瞟一眼贺荣城,顺势停下。
一碟六块芙蓉桂花糕被端出,小小糕点不过三指长,两指宽,一口下去都不一定尝的到味儿,但就这一碟值四个银元,已经是普通农民半年的收入。
贺荣霖随手捻起一块放进口中,一股浓郁的桂花香味倾入鼻腔,细腻的精面入口即化。她露出怀念的神情,玉指动动,小环及时递上帕子为小姐擦拭干净。
“鸣子,这点心撤下吧,一会儿还要吃午饭呢。”贺荣霖笑意隐下,淡淡说。
贺荣城连忙叫到:“唉唉,别呀!姐好不容易回来,喜欢的东西都没吃够,这算怎么回事啊!这点心量少,多吃点儿不打紧。”鸣子为难,看看少爷又看看大小姐,还是把碟子端下桌。
“哎!”贺荣城就要叫住鸣子,贺荣霖出口,“怎么?现在我的话不好使了是吗?”
“嘿嘿,哪儿能啊?姐的话就是圣旨,没人敢违抗!”贺荣城笑道。
“就你嘴贫!”贺荣霖嗔怪。
“好了,说会正事,你二姐到底怎么了?”
“她呀,姐走后娘请了个女先生教习她,也不让她出门了,然后就这样了。”贺荣城无奈道。
“翠姨娘不让她出门?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不就是效仿那些所谓的名门大家,做些陈腐的表面功夫。”贺荣城瘪瘪嘴。
贺荣霖听了,觉得刺耳的很,她蛾眉轻蹙,“我得和翠姨娘好好说说,哪有这样的道理,旧朝都亡了,这些封建糟粕也合该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