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云湄低眼,闭口不答。
“大师,都怨我,不怪湄儿……”温梅哀痛着,恳求着,“大师,您能不能为湄儿做一场法事?超度湄儿,就算成不了神,也让她来世做人……”
一阵风拂过白无的耳旁,她听到谢必安很轻的一声冷哼,知道他在嘲笑温梅的说法。
白无想要再去拍拍温梅的肩膀,才发现方才握拳时,左手被自己的指甲戳得生疼。
怒火冲上心头时,就如这刺人的指甲。
“怨不得你,你也是不得已,至于超度……无论是人是鬼,都要为自己犯下的过错担下惩罚,受过罚之后,便是超度了自身。”白无看见温梅眼中的希望暗下去,“庄云湄注定要下地狱,等刑满后,六道之中,人道是不可能的……”
温梅突然跪在白无和乌砚的面前,两人速速避开,她还是一下又一下对着虚空磕头,任身后的庄云湄如何劝都不起身。
“老身愿以死谢罪,同湄儿上黄泉路,只求东方蓬莱神明,西南酆都鬼差能网开一面,允老身和湄儿来世能再做鸟兽母女,或是相邻的花草树木,若我来世能为人,就请求让湄儿投身为我的爱宠,如一只能窝我怀中的猫……”
说到后面,温梅已经泣不成声,庄云湄更是痛哭,悔恨自己过往的罪行,愿自己担当,求娘亲好好活下去。
“如果你以死谢罪,那你在桃花村外的娘亲如何作想?”
温梅顿住。
“娘,你让我拦在村外的人,是我外婆?”
温梅的双眼氤氲,不知如何向湄儿解释,但庄云湄看懂了她的神情,一下又一下轻抚她的后背,纵使触碰不到。
白无转身,抚着连接庄云湄和黑无常的勾魂索,一下,又一下。
原来世间还有这样的母女。
铁索轻晃着,弹开她的手。
范无救依旧抓着勾魂索,不动声色,彷佛那一小下动作只是她的错觉。
“范无救,谢必安,你们也听见了。”
白无凝视着他们俩,两鬼此时的神情倒如出一辙,与一些庙内不苟言笑的泥塑雕像没有两样。
“范无救,谢必安。”
一时间,风停了,温梅不知白无对着虚空说话的意思,但充满希冀地望着她,湄儿也望着她的身影,哭声停止了。
白无坚持注视着他们,直至他们看向她。
“又是人情?”谢必安的话里没有情绪。
“恩情。”白无的眼神认真,“就在今天,我已提前报过恩。”
“哼。”
谢必安出声,一挥手,范无救拉回铁索,庄云湄被带到他们面前,忍着恐惧,回头去看她娘亲。
黑白无常周身起了烟雾,雾气将庄云湄笼罩其中,她一步三回头,频频看向温梅。
白无上前两步,走到烟雾之中,谢必安惊喜,而范无救蹙眉。
“你也要跟去酆都?”说话时,谢必安佯装严肃。
“村口的怨魂众多,你们不过去看下情况?”
谢必安垮脸,烟雾散去,范无救扯着铁索,带着庄云湄朝村口飘去。
温梅不知道发生什么,只赶紧跟在庄云湄身旁,庄云湄趁着机会,再和她娘亲多说几句话。
白无和乌砚并肩走在后头,乌砚看向她,信任也担心。
“师父,你刚才说的报恩,是指我们抓住厉鬼吧?”
白无一笑,“聪明,驱邪师抓鬼,也算帮酆都的忙,互相协作很常见,所以偶尔提点小要求不过分。”
“那师父呢?”
“什么?”
“师父想要什么?”
白无瞅一眼暂废的右手,眼里闪过狡黠的光,“等这次事情结束后,你就知道了。”
走近村口,白无才想起重要的事,拉过乌砚耳语了几句,随后躲到一条小巷中,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外面的情况,连探头都不敢。
“……去酆都领罚吧!生前做山贼害人,死后还做怨鬼继续罪孽,要不是我阻止了你们,你们下地狱还得再往下一层!” 裴雪涧的声音中气十足,可见方才的战斗并没有耗费她多少气力,“苦了我这件衣服……我很喜欢这件衣服的。”
听到裴雪涧拍灰的声音,白无能想象得出她可惜那身华贵面料的表情。
“原来是你抓住了厉鬼?”
“多亏前辈的符纸,我才能顺利完成。”乌砚话里谦虚。
“好说。”裴雪涧说话的调调里透着得意,“下次来买,我给你打折。”
“多谢前辈。”
“嗯,瞧着你,身手和态度一样不错,有两把刷子,叫什么名字?”
“乌砚。”
乌砚,我的徒弟。
白无在心里应着,有些许自豪,裴雪涧这算是将他们师徒二人一同夸了。
她真想看到,要是裴雪涧知道乌砚是她的徒弟,会是什么表情。
光想想都觉得有趣,一时有些忘形,她靠在墙上,蹭歪发饰,掉在地上,发出声响。
裴雪涧警觉,朝她的方向喊,“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