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姝伸手抚过桃木剑,摩挲着手柄位置凸起的“蹊”字。
这剑好像是一个名字含“蹊”字的人做的。
蹊,鹿蹊。
阿姝突然很肯定,做这把剑的人就叫鹿蹊,可是当她想起这个名字,心里一阵酸胀。
想要接触,又想要回避。
她这是怎么了?
再看向眼前人来人往的景象,竟有些不真实。
“小姐!”
婢女的喊声传来,她猛然想起阿娘。
对,她要回去见阿娘了。
阿娘看她许久未归家,就派婢女来找她,她匆匆与乌砚道别。
回到家,阿娘对她求到的签文很满意,又差人把她的东西搬到偏院去,让她住进偏院,直到嫁人。
这是大师的指点,说能保佑如愿。
府里都传二娘子求子心切,竟与女儿生了嫌隙,才将她赶到偏院居住,老爷公事繁忙,也顾不上二娘子偏信来源不明的大师。
阿姝不在乎流言,只知道搬到偏院后,她更容易到墙洞那去。
于是,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她都会蹲在门洞旁,听乌砚讲他小时候爬树掏鸟蛋、上山抓蛇、采药做膏等等趣事。
可惜,最多一刻钟,婢女就会过来盯她刺绣,所以她必须赶在那之前离开。
终于赶在阿爹的生辰宴之前绣完贺礼,她如释重负地送出礼物,阿爹在宾客们面前对她大加赞赏。
之后,她被引见给一位擅射的林郎君,可她还没与之说上几句,四妹就找来,说是她阿娘有要事找她。
阿姝急急忙忙地去找阿娘,阿娘只是蹙眉,却无往日的愁色。
“她们母女的心思真是始终如一的歹毒,现在人已经被她抢去了,你只能与原本要许配给四妹的病秧子在一块了,事已至此也无他法,反正你弟弟……”阿娘收声,催她去见另一位蒋郎君。
蒋郎君不如林郎君壮实有力,显得文弱,但说话温和,谈话间总要问她的看法。
这比一上来就夸耀自己射箭技艺高超,鼓吹一番事迹的林郎君好多了。
阿姝想着,与之交谈甚欢。
阿爹的生辰宴一过,她和四妹的婚事就定下来了,两个月后的吉日,她和四妹一同出嫁,她嫁给蒋郎君,四妹嫁给林朗君。
夜里,阿姝蹲在墙洞旁,跟乌砚说自己的婚事安排。
墙的另一边长久地静默。
“阿姝,”乌砚的声音发涩,“如果你不想嫁,想离开这里,我带你走。”
她想到乌砚描述过的广阔世界,若是能和他行于天地之间,那必定是自由快活的,但同时,她想到了阿娘。
“乌砚,我不能和你走,我不能让阿娘伤心。”
“阿姝,假设你娘愿意让你和我走,你想和我在一起吗?”
“那当然。”阿姝话说出口,又为自己的非分之想感到羞愧,“我想知道外面的生活,但事实上阿娘会伤心的,我不能这么做。”
“我明白了。”乌砚的话里坚定,“我会一直在你家附近,如果哪一天你有别的想要做的事,就喊我,我一直都在。”
她的心里五味杂陈,“谢谢你,乌砚。”
回到房中,她拿出发烫的木牌,盯着两张符纸出神。
为何上面是她和乌砚的字迹,白无又是谁。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白无是一个很重要的人,是她不能弄丢的人。
她想要忆起这个人。
睡去无梦,醒来还想着昨夜的问题,将木牌带到身上。
这一日,阿爹不在家中,大娘和小娘都出去礼佛了,唯有阿娘留在家中待客。
她被唤到前厅,见到阿娘口中的大师。
面容平平无奇的中年男子,唯有头发异于常人,一半黝黑,一半花白。
她盯着大师的头发,没由来地一阵心慌,全身发颤,任凭阿娘怎么叫唤,她都无法向前一步。
回过神来,她已和大师站在府门外,与门内的阿娘隔着门槛。
“阿姝,大师看中你的命格特殊,注定有福,你且放心跟大师去庙里抄写经书,到时间阿娘会去接你的。”阿娘不等她回答,就对大师说,“大师,接下来就有劳你了。”
她想求阿娘把她留下,喉咙里却像堵着刺,一旦起了说话的念头,刺就扎入血肉里,生了根,一牵动就闻到血腥味。
不,她不能走,一旦走了,她就再也回不来了。
她有强烈的预感,抄写经书什么的都是骗人的,她的离开会换来弟弟的出生,阿娘不会再要她。
恐惧与不安摄住她的心神,内心挣扎叫嚣着要留下,手却被大师牢牢抓住,跟着大师远离府门。
每走一步,她彷佛看见了前方有什么在逼近她。
闭塞的村子,厮杀的孩童,尖利的鬼哭声,比噩梦更深的场景。
不,她不想去。
她必须阻止这一切进行下去,那里不是她想去的地方,这里不是她该待的地方。
白无!
一时间,她想到白无能救她。
乌砚守在府外,看见她和阿娘讲话,就没有上前打扰,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
她慌张的眼神,刺痛了他的心。
“阿姝!”
熟悉的声音传来,她的手被温暖的大手拉住,扭头,乌砚近在眼前的关切眼神抚平她的不安,“乌砚……”
她的喉咙终于能发出微弱的声音,如一颗石子落入平静的水面,水纹荡漾,逐渐翻涌,欲逃离的心绪喷薄而出。
“乌砚,带我离开!带我去找白无!”
不同往日的轻声细语,她的吼声里夹杂是逃离过去的坚定,继续往前的毅力,令乌砚如梦惊醒,如深潭的眼里发出亮光。
“是,师父!”一语石破天惊。
阿姝,不,白无眼里的慌张褪去,被坚毅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