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女子仍是平静地说:“是。这个我自然知道,多谢嬷嬷指点。”
孙嬷嬷脸色这才缓和了一些,又道:“不是老奴多嘴,夫人一见面就惹恼了夫君,又怎么和公婆妯娌相处?万望夫人以后小心!”
说完,她喊来小丫头们进来换了喜烛、抹擦了屋子,派头摆足了一圈儿,这才退下了。
顾峻也在她的动作里确认了,面前的人确实是那个看着他长大的孙嬷嬷,声音、语气,甚至行走的姿势,都一模一样。
只是她这副盛气凌人的气势,他从来没见过。
怪异的感觉密密麻麻地爬满了他的心头,顾峻借着这具身体打量四周,红帐锦被,喜烛高悬,是他一年前成亲的新房没错。
顾峻终于意识到了何等荒谬的事情发生在了自己身上。
他重回到了一年前,变成了自己刚过门的夫人,还和当时的自己过了一个“洞房花烛夜”。
顾峻有点头痛,因为他记得,自己分明只与妻子见了一面,再回来就是替她办丧事了……
他怎么会附到一个死人身上?还是回到一年前?
顾峻开始使劲地回忆自己的这位夫人,他对她的了解还停留在订婚的时候,两家互相走动,那时候他就知道他要娶的是晏家的二小姐,在家里头的闺名叫无双。
两家联姻,不是小事,母亲也是专程见过她,才敲定了婚事,只说她“性情平稳,模样周正。”
母亲还说:“以晏家的门第,错过了这桩联姻,我们实在吃亏。好峻儿,莫难受了。不管你娶了谁,都得一样过日子,是不是?”
可他还是愤懑不平,勉强走完结婚的仪式,他就向皇上求了旨,跑了,以反抗这桩身不由己的指婚。
后来他身在边关,家信一封封地来,偶尔也提到这个女人,顾峻也不感兴趣,因此没有多看。
顾峻郁闷地吐出一口气,他有点恼,自己当时怎么不多打听一点?
晏无双,性情平稳,模样周正……现在好了,他对她所有的了解,就只有这两句话。
别说运筹帷幄了,他连接下来要发生什么都不知道,两眼一抓瞎。
还没等他整理出个头绪,晏无双招招手,示意身边的大丫头,柔声说:“把凤冠摘了吧。”
顾峻看着她,一下子想了起来,这是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青竹,是个乖巧嘴甜的,结婚时被派到了新房这边。
青竹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晏无双很不在意地说:“你们侯爷不会回来了,留着这身打扮也没用。”
青竹纵有巧舌如簧,在这样的惨淡事实面前也说不出什么来,只好低了头,用眼神安慰她。
喜服一层层地褪下来,晏无双拆掉珠钗,抹去浓妆。
早就有机灵的小丫鬟端了水来,晏无双洗了脸,披了一身软袍子,坐在镜子前,用一支银簪子把头发重新挽起来,一张脸素面朝天。
直到这个时候,顾峻才看见了晏无双的真容,褪去了华服浓妆,她的脸上没什么血色,一张脸稚嫩而清秀。
她面色苍白,嘴唇干涩,削肩膀、细手腕,整个人看上去不盈一握,像个纤细的瓷人。
顾峻打量着这张脸,惊觉她还只是个漂亮的小女孩,呆呆地坐在镜子前,好似个缺魂少魄的布娃娃,苍白得有点可怜。
“太小了,”他心里不由自主地冒起这样一个念头,“晏家怎么养的,看着像是没吃过饱饭似的。”
青竹在旁边看着,也被晏无双的脸色吓了一跳,连忙去厨房端了一碗热汤来,又加了一碗炖得酥软的肉,心疼道:“好夫人!您准是给饿狠了,怎么不早说?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要是天天都这么折磨自己,人先倒了,又到哪里去说理去?”
话是这么说,她自己也知道,结婚的仪式繁多冗长,中间是没有吃饭的机会的。
晏无双就着她的手又喝了半碗汤,吃了几块肉,嘴唇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青竹没有想到新夫人是个这样的模样,不打扮的时候,看起来比自己还小些,忍不住多了几分心疼,问道:“夫人年几何?往后多吃些饭,多喝些汤汤水水的,养一养,这算个什么样子呢。”
晏无双道:“十四。”
顾峻在心里头叹了口气。他自己当年是二十岁,本朝崇尚早婚早娶,这样的组合并不少见。
只是没想到她看着这样瘦小。
晏无双叹了口气,转过脸说:“……睡吧。”
一屋子静默无声,这一个晚上,顾峻用着晏无双的身体,睡在他无比熟悉的顾府里,却难得失眠了。
不知道为什么,换了个人的身体,再看这熟悉的房子,竟然觉得这一切都陌生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