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峻是个小事放纵、大事郑重的人。以前,他每次想到自己的婚姻,都觉得要娶一个完美的妻子。要千挑万选,要处处合意。断不能委屈了自己,盲婚哑嫁一个不喜欢的。
晏无双这个女孩儿,他一开始并不喜欢,是自镜中见到她的真容开始,他才慢慢意识到了她的可怜之处。她和自己一样,并无选择。
顾峻出神地想了她一会儿,渐渐觉得,就算她是自己的妻,也实在挑不出什么毛病了。
要温柔,她温柔;要模样,她有模样。要心意,她也牵挂着自己。一时之间,顾峻有些后悔,自己当年不该那么任性地跑了,应该先相处两天再说。
不过现在说什么也晚了。顾峻回过神来,忽然意识到,自己附身的这个人已经死了。在他自己的世界里。
而在这里,她也会在一年后死去。
这个念头像是一块铁一样,一出现,就沉甸甸地坠到他的心里,冰得心口一片冰凉。顾峻遗憾了片刻,又想道:“可见我和她是有缘无分的。天命如此,悔之无用。”
这么一想,他的心里就想开了。
这厢晏无双匆匆换好衣服出门,来到堂前,见一群人已经候着了,乌泱泱一大片人头,忙找到自己的位置,端正侍立。
不多时,门外停了一溜儿官轿,顾老太太带着众人,恭恭敬敬地把官员请入正堂,领着全家人下跪。官员抑扬顿挫地将圣旨念了一遍,大意是北疆动乱,顾峻年少有为,英才嘉耀……如此夸慰了一通,封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官职,即日起远赴北疆,为朝廷戍边。
晏无双听到这里,完全惊呆了。
她一来就讨了夫君的不喜欢,但她并不心慌,夫君不可能一辈子离家出走,他总要回来的,既然还要回来,还要生活在一起,她就有修复关系的机会。
可顾峻竟然是去了北疆戍边?这一走,没个三年五载,哪回得来?
晏无双胸腔里一颗心脏乱跳,脸渐渐发白。一个守了活寡的妻子,又不受夫君待见,她在顾家能有什么地位?
众人都沉浸在惊讶的氛围里,没人注意到她这一点小表情,只有不远处顾明玥悄悄回了一下头。晏无双和她目光相接,读出了这女孩儿目光里的一点同情。
晏无双万万没想到上天和她开了这么一个大玩笑,整个人不由自主地焦虑起来。正在神思不属,忽然听到传旨的人命自己前来。
众人都是惊讶,晏无双心跳如鼓,就见那官员拿出了另一份诏书。
那人对她一点头:“圣上天恩浩荡,知道小侯爷新婚燕尔,怜悯你二人两地相隔,另有赏赐予你。”说着,外头抬进来几口箱子,便念诏书。
诏书里先是洋洋洒洒夸了她一通,说她“妙质柔明,约礼知节”,赐给晏无双官银若干两,一匹纱,一匹缎,又勉励了她一番,大意是让她安心打理内宅。
晏无双听完圣旨,知道这是皇上在安抚她,算是给了她一份过门妻子的体面。长长吐了一口气,跟着众人接旨,领赏。
传旨的官员也是一脸客气,对着顾老夫人笑道:“老夫人切莫客气,依本官看,这一番是皇上看中了小侯爷大才,这一去,往后天高地大,或有作为,前途不可限量。”
顾家传到这一代,顾峻虽然年纪小,却是三子里最成器的,老夫人心里头虽然惊骇,却知道这是恩典,诺诺而应,千恩万谢。
送走了传旨的人,晏无双点了人来,把赏银和布匹搬回了自己的屋子。一路上,下人仆从俱是低眉顺眼,恭恭敬敬,不久又有各房的点心礼物送过来。晏无双看在眼里,只感慨人心势利。
好消息,圣上给了她赏赐,算是皇家亲口承认了她在顾家的主子身份。坏消息,顾峻回不来了,她无人可依。
晏无双心中又是忧,又是喜,又是无奈,只觉得前途未卜。这一夜,她没有睡,就着屋内烛火的微光睁眼到了天明。
第二天早上,晏无双早早地起了身,仔细打扮了,出门请安。为防自己一夜未睡,脸色看起来不好,还特意多扑了一层粉。
她到了老夫人屋里,看见凌夫人也早到了,神色带忧,心下便猜她也是一夜未睡。她规规矩矩地请了安,只听老夫人和凌夫人说话,两个女人都是满心牵挂。
老夫人咳嗽着说:“这些年我心里都有数,峻儿最调皮些,却也最受皇上青睐。如今他年少便得到历练,可知是他的福分,往后府里头也多个指望。”
凌夫人潸然泪下:“媳妇自然知道。只是北疆辽远,峻儿长到这么大,离家极少,这次一出门就是这么远,天寒地冻,万一人有个闪失……这样的恩典,媳妇宁愿没有。”
老夫人皱眉道:“不要胡说。”虽然这么说,神色却也是忧愁的。
晏无双听着,心里头自己发愁自己的,却没有资格插嘴。凌夫人继继絮絮地说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对她招手道:“好孩子,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