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寺是京城里名气最大、香客也最多的一座寺庙,依凭着城郊外的小山,山虽然不高,林木却极是幽密。小径曲曲折折,拾阶而上,迎面是一棵又一棵古木苍松,诵经声越来越明亮,别是一番世外仙境的气派。
晏无双搀着老夫人往上走,她方才把老夫人狠狠气了一遭,这会儿心里头还是七上八下的。老夫人垂着眼睛,任由她搀扶着,只是一声不吭,但至少没有甩开她。
寺里头的方丈听闻顾家女眷要来,早已带着一众沙弥出来迎接。
老夫人向方丈讲明了来意,又执意还了礼,便领着一群女眷踏入门槛。晏无双和老夫人一起下轿,此时也不便自己走开,也跟在老夫人身后,学模学样地向方丈还礼。
京城里拜佛之风盛行,老夫人自己就信佛,年年都来,方丈也早眼熟了顾家一家子女眷。此时骤然看见一个眼生的美貌少女站在老夫人身边,眸光清澈,打扮清新,不由得一愣。
老夫人反手拍了拍晏无双的手背,道:“这是老三新过门的媳妇,可惜不巧,人刚嫁过来,老三就打仗走了。这一次我来,也是她先提的主意,想给老三祈个福。”
“原来是三少奶奶,失礼,失礼。”方丈念了一声佛号,看着她笑道:“我看夫人极有佛缘,与夫君也是前世缘定,因果深厚,将来必是善缘结善果。”
晏无双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动作很轻地撇了撇嘴。这个老和尚净说瞎话,她刚嫁过来,夫君不光看对她看不上眼,还甩手就走,哪里来的缘分深厚?只怕是孽缘一段吧!
然而老夫人听了却很欢喜,一路皱着的眉目都舒展了,接着方丈的话问道:“这么说来,老三命里是有善果的了?”
“善哉!善哉。公子秉性刚直,又有大才,未来若有坎坷,也不过‘过刚易折’四个字,年岁一长,心性坚定,但逢时运,必又扶摇而上。”
方丈说完,又看着晏无双笑道:“何况少奶奶又是个有缘法的,秉性温润知进退,和公子在一起,正正好是阴阳相补、柔能克刚。依老衲看,公子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老夫人顺着方丈的目光,也回头打量了晏无双一眼。见晏无双打扮温婉,端正侍立,一眼看去确实令人顺心,便转回头来,语气也轻快了一些:
“实不相瞒,我这个老三,从小性子就犟,不服管教,又是个心气高的,如今他四处征战,又造杀孽……老身总是担心他将来不得善终。”
方丈念道:“善哉!善哉。各人自有各人的缘法。老夫人莫要忧心,他二人夫妻相合,常在一起,自然有好结果的。”
老夫人听了,喃喃道:“大师的意思,莫非是要我孙媳妇与他多相处相处?”
方丈只是微笑。老夫人回头一看,见其余女眷都等在自己身后,恭恭敬敬,莫敢作声,此时也不方便再多聊,便引了众人先入寺。
晏无双早早放下话来,要为顾峻祈福,此时自然要践行诺言。她在厢房略歇了一会儿,用过茶水点心,就去大殿前上了香,面朝着佛像跪了下来。
大殿里也有好几个女眷在跪佛,晏无双一眼扫过去,大都有些脸生,只认出了顾明玥和顾明珏一对姐妹。
堂前红烛高烧,缭绕着香火烟气,自蒲团往上看去,佛像金身顶天立地,后面的殿壁上还雕刻着经文,也刷以金漆,目之所及都是一片金光辉煌。几个人互不搭话,各自在心里念诵着佛经心愿,过了一两个时辰,其他人陆陆续续地走了。
佛像前只剩下了晏无双还在跪着,晏无双跪得腿脚又酸又痛,却仍不起身,只是自顾自地念着经文。
顾峻在她的身体里,也跟着难受得龇牙咧嘴,自言自语道:“小祖宗,你倒是行行好,起来吧,不用求佛,我人就在这儿呢!”
可惜,晏无双显然比他能忍的多,依旧眉目平静,默默出神。
顾峻有些绝望,认为这个女人的心肠一定是铁石打的,让她娇养在侯府里是屈才了,把她派到前线去,绝对是个疼死不吭声的排头兵。
外面的日头渐渐西沉,暮色四合,余晖从窗格子里漏下来,披了一地的灿烂金光。空气渐渐凉下来,烛火却在夜色的衬托里越加灿烂,晶莹跳动。
外面渐渐有晚钟响起,是庙里用晚膳的时间到了。晏无双终于起身,感觉腿脚疲惫得不像自己的,一时间没控制好表情,皱了眉。
她在这儿跪着,青竹也没有去偷懒,一直在殿外守着她,见晏无双难受,连忙上前搀扶住她,感叹道:“夫人太诚心了了。就是老太太年轻的时候,也没有一跪就跪这么久的。”
晏无双摇摇头:“这没什么。人来佛前求,本来就是出于自己的小愿望,来博一个佛度众生的大愿。要是愿望真能实现,这算得了什么?”
青竹感慨道:“夫人是真心牵挂着夫君。佛祖保佑,一定让夫人得偿所愿,三爷平安归来。”
正在晏无双身体里龇牙咧嘴的顾峻听了,一时也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