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二天起,晏无双忽然多了个吩咐,她要吃肉。
这里肉不稀罕。凭沙漠再南下几十里地,就能看到草原,白云朵一样的牛羊满地滚。烧饭的嬷嬷得了吩咐,大展身手,此后晏无双的饭就顿顿是肉。
青竹有些好奇,晏无双原来在家的时候并不爱吃肉。她问了一句,晏无双也只是说:“忽然想吃了。”
其实这不是真正的理由。只有晏无双自己知道,她想长高一点。或者,能壮一点也好。
她原本就纤瘦。来的路上又消瘦了不少,自己对镜自照,都觉得瘦得过分。顾峻一见她就嫌她瘦,其实不是没有道理的。
她不想再做一张风吹就倒的美人纸了。
事实证明,晏无双高估了自己的脾胃,第一顿肉做上来,是草原的菜式,大块的肉、烹饪粗粝,浓烈的腥膻味儿就熏得她想吐。
为了不被青竹她们看出来,她勉强捡了几口没有那么大块的肉吃。好在烧饭的嬷嬷听得懂人话,她委婉地说了几次,之后的菜式,就往京城那边靠拢了。
开头几天还是吃不惯。晏无双只好拿出自己替母亲抄经的耐心来,逼着自己每餐都咽下去几块。好在时间长了,她也逐渐适应了,慢慢能尝出来肉的香味。
这一晚,她用过晚膳,又站在大帐不远处的沙丘上观看日落。
沙漠的日落极美,每天傍晚金辉从窗纱映进来,她都忍不住会去看一看。时间长了,竟是成了一个习惯。
这是一个万里无云的傍晚。从她的身后看过去,只看得到湛蓝的天空与金黄色的沙漠相接。相接的地平线能看到一道油润润的绿色,那是远处的草原。再往上看,天空自东向西逐渐叠加上瑰丽的浅红、深红。直至西天尽头,收束成一枚血红的夕阳。
晏无双静静地看着,几乎要入迷了。她的目光停落在夕阳下星罗棋布的一片小黑点上,那是远处的军帐。
然而,看着看着,晏无双揉了揉眼睛,她发现小黑点越来越多了。“黑点”们越来越近,拉成一线,晏无双终于看清了,那是一小队骑兵。
领头的那个男人跨在马上,披风被夕阳照成一片赤金色,在他的身后猎猎翻滚。
顾峻回来了。
晏无双久久地站在沙丘上,一动不动,两只眼睛凝望着顾峻,几乎要移不开眼。
他在夕阳下踏马回来的那一刻,当真像是武神下凡一般,眉宇间气势逼人。
他们越来越近,乃至于晏无双有种自己在和他对视的错觉。她甚至觉得,有那么一瞬间,顾峻的目光真的停在了她身上。
但随即,他们就停在大营前,纷纷下马了。顾峻的身影没入其中一顶帐中,不见了踪迹。
晏无双转身从沙丘上下来,心依然在怦怦直跳。她转身冲进了大帐,唤道:“阿嬷——备饭了——”
顾峻走进大帐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饭菜以肉居多,都散发着滚烫逼人的香味。顾峻随意地在盘子上一扫,发现都是他爱吃的,不由得愣住了。
晏无双坐在桌案的另一头,见他进来了,对着他微微一笑:“夫君!”
顾峻的脚步顿住了。他扫视片刻,问道:“谁让你来的?”
他不是安排了她住在边缘处的小帐吗?
“没有谁,是我自己叫嬷嬷做了菜,端过来的。夫君连日奔波,必定辛苦了,好生歇一歇吧。”
顾峻皱了皱眉,还没来得及说话,肚子先“咕咕”地叫了一声。
营帐内一片寂静,这声音回荡在两个人耳边,一清二楚。晏无双没忍住笑了一下。
滚烫的食物香味翻滚在空气里。顾峻看着这一桌他爱吃的菜,干脆也懒得想了,一声不吭地坐下来就吃。
他大概是真的饿狠了。吃相如风卷残云一般,并没有什么声音,盘子和碗碟就接连空了。晏无双已经吃过一顿了,因此并不大饿,象征性地夹了几筷子,就托腮看着他吃饭。
看着看着,顾峻忽然放下筷子,皱眉道:“你在看什么?”
这个女人盯着他看了好半天了。想起刚刚她发出的那一声笑声,他总怀疑这个女人在嘲笑他。
没想到,晏无双目光都没有动摇一下,她大大方方地说道:“谁让夫君生的这么好看?我不小心就看入迷了。”
顾峻:“……”
这话没法接,他瞪了她一眼,却只对上了她满目的笑意。
他有心拍桌子发火,又觉得为了这点事就发火,太小题大做了,于是又低下头,假装若无其事地吃饭。
其实他今天也看见她了。或者说,当他策马奔驰回大营的时候,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她。
当时天已经黑了一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上披着一团大红的猩猩毡,像是一簇火。
旁边的兵士一下子乐了,逗趣道:“还是将军有福气,回营都有人接。我们可没人接。”
他心烦意乱,很不喜欢这种玩笑,心里头只厌那个人信口玩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