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很快,顾峻就发现自己想错了,晏无双并没给自己找麻烦。
他起得早,晏无双比他还要早,他睁眼时,晏无双一般已经洗漱完毕,桌上饭菜都备齐了。
她会默默地等他吃饭,他懒得费心思找话题,她也就不说话,两个人各吃各的,吃完之后,她会帮顾峻打点好他出门要带的东西。
中饭和晚饭,他一忙起来就没时间吃,但不论哪天有时间了,一回大帐,饭桌前永远有他的一双筷子。
晚上他不回来,她也不催他,默默地替他铺好床帐,再自己睡。他回来了,不论她睡没睡着,都会起来伺候他。
她像是一尊沉默而安宁的木偶,永远在特定的时刻等待着他,把这小小的一片帐子当“家”。
没有要求,没有麻烦,只有默默的陪伴与舒适的照顾,顾峻和她一起住了几天,就发现这日子实在是不错。
她知情知趣,本分得简直不像个妻子了,像个侍女。
这日子过得他十分得意,之前的懊恼也消失了,觉得此女还是有点可取之处的。
——但很快,顾峻就发现,如果他在饭点以外的时间回来,通常是见不到她的。
他起先没在意,直到某一天和匈奴人小打了一场,他去探望伤兵,赫然发现,他那“温柔本分”的妻子也在!
她面无表情,却十分专注,正在动手给身边一个伤兵包扎。
军营里都是一帮澡都不爱洗的兵痞子,她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里面,照得脏兮兮的小屋都漂亮了起来。
伤兵营很安静,士兵们都默默地望着她,屋里只听得到她轻言细语的说话声。
顾峻刚要往进走的脚步顿住了,立刻给副官打了个手势,沉默不语地站在门边。
晏无双专注地包扎完,又对那个士兵嘱咐了几句“不要碰水”什么的,马上又去给下一个人开药。
周围都是一圈仰慕的目光,她走到哪里,小兵们的视线就转到哪儿,好像她是什么救命神药似的。
顾峻心里浮上了一丝怪异的感觉,他从来不知道他这沉默的妻子有这样专业的一面。
他就这么一声不吭地旁观了一会儿,直到晏无双身后一个士兵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神。
这个小兵年纪不大,没多少城府,立刻张大了嘴巴,惊呼道:“将军来了!”
顾峻再要对他打手势已经晚了。晏无双一愣,立刻回过头来,脸色一下子白了。
顾峻摆摆手,晏无双仍然执意挤过来,她低下头,小声地说:“晏儿问夫君安。”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打量着顾峻的脸色,又说:“晏儿想着,夫君不回来,待在家里也无事可做,正好有人受伤了,我来搭把手,也能给夫君帮帮忙……”
顾峻听着她战战兢兢的解释,忽然有点发愣。
话是好话,温柔圆润,处处都在为他着想,俨然是一个以夫为天、乖巧懂事的小妇人。
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这不是她的真心话。
自她到他身边以来,她在他面前永远是乖巧的、低眉顺眼的,直到今天,直到刚刚,他才忽然看见了她不那不为他所知的另一面。
原来她正常的语气是像刚刚那样的,平静,简洁,除了声音轻柔以外,不会多带一丝情绪。
而不是像刚刚这句话一样,一句话里带八百个讨好。
她正常的态度也应该是像刚刚那样的,平和,淡定,一视同仁,不慌不忙地把每个人都照顾到。
而不是像对待他的态度一样,战战兢兢,做小伏低,不越雷池一步。
他自以为得到了一个完美又乖巧的贤内助,原来只是这个女人顺从着他,把他当祖宗一样供着,不肯越一步神龛。
顾峻心里忽然有点不舒服,他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忽然拽住她的胳膊:“你跟我来。”
晏无双心里慌的七上八下的,根本不敢反抗,就这么被他拽走了。
而在两人身后,一屋子的士兵都陷入了诡异的寂静,等他们离开后,马上又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
“我X,将军不会是生气了吧?”
“我看他脸色好难看。”
“嫂子来给咱们治病而已,他发的什么火呀!”
“你说的好听,你去和他说啊!”
“你说什么说,你不也在这坐着吗……”
“……”
直到晏无双被他拖着走出去很远,那些声音才流散在风里,渐渐听不见了。
她一路被跌跌撞撞地拽着,手臂被他捏得生疼,她有心想说一声,抬起头却看见了顾峻一言不发的表情。
她还没见过他这么严肃的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