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策马疾驰,旷野寒风扑面,将将赶在城门守城兵士即将锁门的前一刻,顺利入城。
入了城内,市井白日的喧嚣已然散去,街巷落雪静谧,暮色浸透长街。赵匡胤勒住马缰,放缓了速度,一手牵着马绳,目光悠悠扫过两侧空寂的街巷,神色沉静,似在细细察看周遭光景。
师孟见他驻足凝望,不急于回宫,轻声开口唤他:“赵二哥,你来回路上都在观望,是看什么呢?”
这一声旧称,让赵匡胤骤然一怔,心头微动,转头看向她时,眼底瞬间漾开惊喜与暖意。
“也无什么特别,只是随便看看。前几个月廷宜(赵光义字)特意与我上疏说,每至隆冬寒天,风雪凛冽,街头无家可归的乞丐、流离失所的贫民最是难熬,故而他请旨筹建居养院,专门收容鳏寡孤独、贫弱无依、无处容身之人,算是圆了一句古人心愿,杜子美诗中所言,‘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
师孟闻言恍然浅笑,“我便知晓,您今日微服出城,从来不止是单纯赏雪散心。看似随性出游,却从未有一日真正放下天下万民。”
她抬眸望向暮色笼罩的街巷,“方才一路走来,风雪虽寒,街巷整洁安稳,果然未见饥寒冻馁、僵卧路边之人。可见咱们新任的府尹大人此事办得妥帖周全。”
赵匡胤微微颔首。
时辰渐晚,汴京城内宵禁已启,沿街商铺尽数闭户熄灯,寻常百姓早已归家闭户御寒,街巷之中再无行人往来,四下寂然无声,唯有脚下积雪被踏得簌簌轻响,整条长街静谧肃穆,夜色沉沉。
就在几人前行之际,身后骤然传来一道清亮严肃的呵斥,“前面何人?宵禁已下,何故私自夜游街巷,逗留不去?”
声线听着格外耳熟。赵匡胤闻声微顿,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缓缓勒马转身回望。
只见夜色之下,一队巡城甲士列队而行,甲胄鲜明、步履整齐,为首那人身着官服,身姿挺拔,正是新任开封府尹赵光义。
赵匡胤看着弟弟一丝不苟的模样,语气带着几分欣慰,打趣道:“这新任开封府尹大人,巡城严谨、法度分明,治下井然有序,做得着实不错。”
赵光义听见熟悉的声音,心头一凛,细看,竟然见是赵匡胤与师孟,顿时收敛神色,连忙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带着几分诧异:“皇兄、贵妃娘娘,已经入夜了,二位怎会微服在此夜游?”
赵匡胤抬手免了他的礼,语气松弛闲散,“今日雪后景致绝佳,我便带着贵妃出城,往城郊百岗赏了一场雪景,归来便晚了。”
他目光扫过空旷整洁的街巷,直白赞许:“此番大雪严寒,汴京街头无一人冻毙,足见你筹建居养院、安置贫民一事,办得极为妥当。”
赵光义闻言垂首回话,“回皇兄,此番降雪之前,臣弟便提前传令下去,令全城巡卒沿街巡查劝导。但凡遇着流离失所、无衣御寒、不能自存的贫苦百姓,尽数引至各处居养院安顿。院中早已提前生火供暖、备足被褥,日日施粥放粮,供给衣食汤药,保得贫弱之人有处避寒、得以存活,不被风雪所困。”
“甚好。”赵匡胤眼底赞许更甚,温声感慨,“廷宜年少有为,一心为民,如今也算实现了当年心中济世安民的理想。”
赵光义闻言微微躬身,坦诚回道:“皇兄谬赞,此事并非臣一人之功。当初拟建居养院、收容寒民、普惠贫苦的法子,最早是赵普大哥率先提议献策,更是皇兄乾坤独断,臣不过是依策推行、落地执行罢了。”
赵匡胤含笑点头:“赵普确是当世良臣,心思缜密、智计百出,堪称我大宋智多星。”
话音落罢,他望着漫天未尽的夜色与满地残雪,忽而忆起往昔旧事,眸中泛起温软追忆:“说起来,我忽然想起早年,也是这般大雪纷飞、天地一白,我们几人闲居家中,围炉夜话、烤肉酣饮,畅谈世事,恣意畅快,一晃竟已是数年光阴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