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没想到,原来兰泽坊的內争之乱,是未来的坊主一手造成的。
“一代有一代的命运,后世有后世的活法”
“我支泉老了,到现在这个年纪,也不说心血不心血的了,在兰泽坊待了一辈子,哪怕坊门口就在不到百米的地方,我也从来没出去过”
他细数过往一生,要是论最放不下什么,当属兰泽坊。
“您身子硕朗,活过百年不算大难”夙隗墨双手撑在身后,仰头和支泉同望一片黑天。
“嘿呦”支泉成功被逗乐:“你也是学会说点漂亮话了……当年开口就叫我老头的人现在长大喽”
“不过这话倒是没说错,我全身上下也就头发上了点年纪”支泉说着,眼神不知道能不能看得清,非要低头掂量掂量自己的体格,根据多少来判断自己到底应该往年轻了说几岁。
最后,他得出结论:“活到你成为老墨师应该不成问题”
夙隗墨罕见的露出一面浅而温和的笑眼,在寂静无声中淡淡的扯着嘴角。
百生口中有一词,名为忘年交,朋友的一种。
而在今日和支泉的谈话里,他第一次理解忘年交所代表的意思,是在遵循尊重长辈的前提下,情感上的某处共鸣,反正和褚轶那样无下限的卑躬屈膝和俯首帖耳是不一样的,夙隗墨想。
空气有些潮湿,夙隗墨半仰在楼顶上,眼睛也有些发涩,他本是来告知支泉关于温香的实情,陪支泉在旧的都崇楼上再坐一坐,但没想到,已经这么晚了。
纪安应该已经睡着了。
支泉转过脑袋,斜着脸看夙隗墨垂头认真想着什么事,在他终于想起来眨眼时揪住了话头:
“行了,在这坐了这么长时间也难受,你赶紧回去。”
他指了指慕容府的方向,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问他:“跟着你的那个小纪,知道你出来吗?”
夙隗墨眨眨眼,不知道该点头还是摇头。
“啧”支泉见他不说话,一时恼火的拍了下大腿:“你不能因为人家小纪性情随和就什么都不说,到时候分了散了,有你后悔的”
夙隗墨懵怔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仗着人家喜欢你你就为所欲为,我都看不起你是个男人!”支泉苦口婆心相劝也不枉啐一口,饶是夜色浓重,夙隗墨也能注意到他的满脸鄙夷。
夙隗墨怔然:“他……”
“你别他他他了,快、快回去!”
被推搡着到了楼顶的边上,夙隗墨没办法,同织命一同跃了下去,直到落地,还能在周围听见顶层支泉有轻有重的嗡嗡声,只是实在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了。
支泉眼神不好,看不见夙隗墨走远没有,只是算着时间,多操心了两句才缓缓停下,孤寂感还没涌上心头,他望了望离自己很近的月亮,突然想到……
“夙隗墨!我还没下楼啊!”
这声撕心裂肺的响突破了层层楼阁,惊醒了睡眠轻浅的不知多少人,最终以织命赶来救场告终。
行至慕容府紧闭的大门前时,夙隗墨紊乱的心思终于得以理清。
若是把虎照山上的那次消解毒瘴当做吻,那他们亲过。若是正眼重看纪安对织命的轻抚和自己在宁溪州镇的那句‘怕你没看够’,那他们互相撩拨过。再有……他们心照不宣的同床共枕过。
心口压抑的某道束缚就要挣破,夙隗墨以最快的速度来到了纪安选中的那间卧房,轻手轻脚推门进去。
床上的人侧躺着,只留下一道背影,夙隗墨原以为他在熟睡,只是刚抬脚,床上的人就动了动。
“谁啊?”这人话音黏腻婉转,带着睡眼惺忪时的沙哑。
夙隗墨动了动喉咙,蹙眉:“我吵醒你了?”
这人不答,只是贴着床边滚了下来,随意的穿了鞋走到夙隗墨身边。
“怎么这么晚回来?”他顶着腰腹,眼睛含水委屈着,食指冰凉的去勾夙隗墨的温热掌心。
原本横在眉眼间的缱绻在微不可察的瞬间就已淡去,夙隗墨咬着齿关,冷冷道:“有事”
“那现在没事了,就睡觉吧”他勾着夙隗墨的掌心就要把人带到床上去,没走两步便感受到了阻力。
身后的夙隗墨不知用了多大的力气,拽的他一踉跄,还没站稳,脖子上骤然多了一道紧束感,随之,他竟被一条见都没见过的绳子吊起在了半空中!
而原本目光算得上宁静平和的夙隗墨,此刻瞳孔紧缩,双眼阴鸷,正死死的盯着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