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洛伊德前方传来“啧啧”两声,接着是手掌摩挲脸颊的声音,阴阳头的语气里满是无奈:“唤醒地藏,准备迎敌。”
老法官立刻想到了自己第一次拜访神社时,看到的那两排缠满缆线的石地藏像,原来,那东西竟然是防御机制。这时竹林深处忽然响起一阵让人汗毛倒竖的尖啸,仿佛是人的灵魂被生生扯出了躯壳。
“电梯方向传来的。”叶卡特莲娜解释说,“有一股气流顺着电梯井冲上来,还夹杂着恶臭。”
菲利普听到这里,幸灾乐祸地轻笑两声:“我们的朋友过25层时,一定没有背对门口。”
“25层到底有什么?”
“本大厦票选出的,倒数第二不受欢迎住客,仅次于二十八楼那台夹娃娃机。那层楼的上一任租客用几百公斤来历不明的电路元件,把他们家浴缸打造成了’他方世界’的一个入口。你想象一下那个场景,通电,调试,加水,然后泡进去,真的特别复古。但那个入口有点小问题,天知道它通向哪儿,反正这位仁兄从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已经不是他了。”
“这就是我们要背对门口的原因吗?”
“不,但那个’原因’跟浴缸男孩儿相处得很愉快……”
“警报!烧伤患者突破了25层!”叶卡特莲娜打断了超龄青少年的介绍,“他正在向26层前进。”
“它们没能拦住他?”
“呃,也不是一点效果都没有,电梯轿厢被打坏了,烧伤患者现在转走求生通道。”
“他……单枪匹马穿过了整层楼面?”菲利普吹了一声口哨,“要是在我那个高中里,他绝对可以成为年级大哥。”
“我刚黑进了大厦的闭路监控,但是这东西已经十几年没有维护过了,画面就跟从来不洗的调色盘一样……喔……”
“怎么了前辈?
“我刚看到了三十六楼那对住户……这对我来说有点太刺激了。”
一直沉默的阴阳头忽然开口:“各位老师……”他没有说下去,但是其余人显然明白了他的意思。弗洛伊德听到背后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那几个寮干部似乎正一个接一个站起来。
“我们去鸟居下面做好准备,以防万一。”讲话的是漏风老者,他蹒跚着离开冥想之间,脚步虚浮到让法官担心对方能否顺利到达目的地。
“弗洛伊德先生,你就留在这里,这是整栋大厦最安全的房间。吉布森先生,你先去楼下等我,我处理完烧伤患者就跟你一起去三途之门。”
菲利普应了一声,转头朝门口走去。就在他推开门的同时,超龄青少年听见背后阴阳头与叶卡特莲娜的对话。
“还能看见烧伤患者吗?”
“他在楼道里又打了一架,菲利普那个清道夫朋友不会上来了……”
超龄青少年无奈地摇摇头,随手摘下眼罩。眼角的余光扫到了门边的监视器。屏幕上正是那位杀气腾腾的访客,几乎在25层开辟出了一条血路。虽然画影像模糊至极,菲利普还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身影。
“是他!”超龄青少年惊叫一声。
“谁?”
“那个在大书库底下与我对峙的人……就是他差点用水银液滴杀了我。”
“水银液滴?你是说水银大师吗?”弗洛伊德接口问。
“我从来没听说52C上有这号人物。”
“海亚姆大夫跟我提起过,他是个伶人。”
“哦?歌剧伶人还是哑剧伶人?”阴阳头半开玩笑地问,但转头看到法官如临大敌的神情,他骤然严肃起来,“你是说……’那个’……伶人?”
“宇宙间只有一种伶人。”
“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伶人?”菲利普茫然地问,他停顿了一秒,仿佛在等待别人告诉自己他听错了,片刻的沉默后,察觉到气氛不对的超龄青少年才倏然变色,他猛地把眼罩套回头上,急转过身,“你们不会认真的吧!”
弗洛伊德明白菲利普内心的错愕源自何处,即使是作为流行文化,文明世界对待伶人的态度也过于轻佻了,他们甚至都不是出现在怪谈探秘一类的猎奇作品中,而是跟木乃伊以及忍者一起成为儿童影集的常客。对于这么一个形象,就算你知道它确实存在,也很难对它认真起来。
“两位,”阴阳头思忖片刻,正声道,“可以摘下障目了。”他看到菲利普踌躇不定,就又加了一句,“接下来我请两位做的事,戴着那东西不太方便。”
弗洛伊德毫不犹豫地扯下眼罩,眼前的人果然跟他脑海中浮现的形象一样,只不过光管的颜色更加醒目,使阴阳头整个人都置身于朦胧的光晕之中。
“要我们干什么,老师?”菲利普问,他并没有对阴阳头的外表小题大做,显然神社里千奇百怪的东西已经让超龄青少年司空见惯了。
“吉布森先生,我需要你下到三十二层,启动紧急协议“朱雀”,大宫司一旦苏醒,你立刻前往三途之门,对,一个人去,我已经把相关坐标发到了你的邮箱。我会试着给你找一些帮手,但我不想骗你,我有一个师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跟我联系了,所以最坏的一种可能是,你要独自在三途之门除灵。”他又转头看向老法官,“弗洛伊德先生,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保护吉布森先生离开大厦,那个伶人十有八九是追着他过来的。”
弗洛伊德点点头,他原以为光管脸就是这里的最高领导,没想到楼下还睡着一个大宫司,不过既然阴阳寮建在神社里,有宫司也不奇怪。
“那你呢老师?”菲利普焦急地问。就在这时,竹林深处扬起一团火球,数十只乌鸦仓皇而起,在天花板附近盘旋冲撞,悲鸣阵阵。
“我嘛,”光管脸发出了也许是笑的声音:他搓了搓白皙的双手,一副跃跃欲试的神情,“准备退休。”他淡淡说。
菲利普知道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用力点点头:“我去拿一些东西。”说着超龄青少年便离开冥想间,飞也似地跑回自己的工位。工作台上,对于“钢笔”的解码还在继续。超龄青少年把平时用的工具三两下塞进背包,最后看了一眼解码进度,还剩最后5%,他拿起了解码器,小心翼翼地藏到了背包底层。
当菲利普回来的时候,弗洛伊德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水银大师把路堵住了,”老法官说,“还有其它的出口吗?
“放心,神社永远有应急出口。”说罢,阴阳头信步走出冥想间,赤脚踩在了鹅卵石小路上。远处,地藏像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其中还夹杂着几名生死不明的寮干部。
“该轮到我了,你们自便吧,动作可要快一点。”阴阳头说着,微微俯下身,用不知什么手法在一旁的石灯笼上轻拍了几下,老法官本来期待会出现楼梯之类的暗道,结果他又错了。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庭院的地面炸出了一个大洞,直通下一层。
“这……就是你的应急通道?”法官问。阴阳头没有回答,他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悠然步向战场。
烧伤患者昂首站在鸟居之下,血雾与电火花萦绕在他四周,仿若一片夺目的花丛。他看向徐徐走来的阴阳头,脸上难掩讶异神色。“你日常起居一定很费电吧?”伶人讥讽道。
“水银大师是吗,幸会。”光管脸缓缓说,“在下就是这此处的阴阳头,”他在烧伤患者面前五步左右站定,抄起双手,“我叫芦屋道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