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风雨。”弗洛伊德喃喃低语,努力在这哑迷一样的话语里寻找线索,“一场暴风雨!”这意味着什么?但不管意味着什么都太荒唐了,这里怎么可能有暴风雨?
忽然,老法官脑中金光一闪,他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了。说时迟那时快,老人一步抢到神龛前,夺下那根尚在燃烧的青蜡烛,手指接触烛身的一刹那,老法官从心底爆发出一阵作呕感,他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柔软滑腻的蜡烛,就像是用一整条蠕虫炮制出来的。
这里确实需要一场暴雨,就算暴雨之后前路没有出现,把这里洗个干净不也很好吗?想到这里,弗洛伊德用尽全力,把青烛朝天花板上抛去。
玩具熊停止了前进,女人也不再怪笑,甚至连筛糠一样抖个不停的荒川美雪也偷偷在指缝后面睁开了一只眼睛,所有人都看着那苗烛火飞向空中。
“来吧。”弗洛伊德双眼中充满期盼,“狂风暴雨!”
摇曳的小光团一路向上,照出了肮脏的墙壁,乱发也似的私拉电线,仿佛有着一张斑驳人脸的电表,随后,它照出了天花板上的蜘蛛网,尸骨不全的死蝙蝠,以及一个不知年岁的火警喷头。最终,蜡烛在天花板附近画出一个呆滞的弧度,稳稳落在了喷嘴上。
两秒钟之后,整个楼层忽然警铃大作,不知名的腥臭黑浆从各个喷头里激涌而出,化成豆大的水珠朝在场所有人兜头浇下。
玩具熊犹如一阵青烟,消散在雨帘之中。地上的女人把脸埋进手掌里,贪婪地吮吸着指缝余积的黑水。弗洛伊德与荒川美雪从头到脚被淋了个透,站在水中狼狈至极,犹如两只刚上岸的老母鸡。
“……雨会停下,而你要离开。无论如何,安全都只是暂时的。你永远需要继续前进,走出辛苦拼搏来的安全范围……”那个男人的声音在“暴雨”中变得飘忽不定,弗洛伊德一遍遍擦拭着脸上的水,努力在雨中张望。
那个打哑迷的人是谁!他此刻是不是正站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看着自己?弗洛伊德咬紧牙关,双眼透出的怒火仿佛要把雨幕烧穿。他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愤恨,冒着倾盆而下的黑水朝声音的方向走去。老法官发誓等自己见到那人时,没有谁可以阻止自己掐住那人的脖子。
警铃戛然而止,喷头也停下了工作,地上的人脸不见了,整个楼道如今满是又潮又脏的水洼。
弗洛伊德此刻已经循着声音来到一个角落,这里显然没有人,只是在扶手上,摆着一台老旧不堪的,湿漉漉的袖珍收音机。男人的声音正从里面飘出来。
“……呃,这就是我昨天写的感悟日记,希望你们能够喜欢。好了,52C的黎明前三小时,我们来进一段广告,之后是热线电话时间,然而我们的电话十年前就打不通了,大家可以抓紧这段时间小睡一会儿,我们天亮后再见。”
收音机里接着传出悠扬的蓝调音乐,一个浑厚的声音开始介绍“旧世界可乐”,老法官有些哭笑不得,他想起阴阳师跟他提起过,这里的三十八层开着一个听者寥寥的商业电台。
弗洛伊德考虑过砸掉收音机给自己出气,但是机器并没有做错什么,相反,老法官可能还要感谢那位DJ无意中的救命之恩。
弗洛伊德叹了口气,拉上蝴蝶继续往楼道深处走去,他们经过干瘦女人身边时,对方正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舔舐水洼,好像根本没有注意到两人。直到两人走出去十几米后,老女人忽然坐起身子,干瘪的左手指向法官后背。
“你被标记了!”她朝弗洛伊德尖声喊叫,“被标记了!他会找到你!”然而,即使女人用尽了所有力气,她的声音也比蛇嘶声高不了多少。法官的背影渐行渐远,他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
七拐八弯之后,弗洛伊德跟蝴蝶夫人来到一个挂着营业字样的录像厅前。这时老法官才能够确定,他们此刻正在二十八层。正犹豫要不要上去推门时,录像厅虚掩的隔音门忽然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中年男人从门后探出头来。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落汤鸡一样的两人,然后头颅就缩了回去,接着门就被死死关上了。
“天杀的,这地方竟然还只对会员开放。”弗洛伊德低声骂着,背靠墙壁蹲了下去。这里似乎还算安全,也许他可以休息一下。这个念头刚起,疲倦就犹如千斤的重负压了下来,几乎让老人动弹不得。
荒川美雪轻轻甩开老法官的手,木然看着录像厅的大门,过了几秒钟,她缓缓走向大门一侧,端详起了那里的一台夹娃娃机。
弗洛伊德想起菲利普经关照过自己,那台夹娃娃机是私人物品,他试图阻止荒川,但疲惫的身体却发出抗议,此时此刻,哪怕动一动嘴唇对他而言都要用上毕生的力气。
老法官迷迷糊糊地看见荒川从机器里夹出了一个东西,然后走回自己面前。中年女人没有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把手里的东西递到弗洛伊德面前。那是一个制作粗糙的小熊玩偶,约莫有拳头大小,歪歪扭扭的五官让它与“生动”,“逼真”之类的形容词完全无缘。
弗洛伊德想了想,伸手把布偶接了过来。他自己也不能理解为何这样做。作为“镜律”法官,他当然明白“不告为偷”的道理。但如今身心俱疲的老法官却不愿意再思考这件事,他甚至有了一种荒谬至极的强烈预感,这个劣质小熊,也许能为他改运。
“怎么样呢,”老法官心想,“如果有什么惩罚,那就来吧。”
弗洛伊德从来没想过他的预感会这么准,就在他把玩具熊塞入口袋的一刹那,旁边的客运电梯井里忽然传来一阵怪响,紧接着,门就打开了。
“你可太难找了”一个机器脑袋从漆黑的电梯井里探出来,“我换了另外一个身体,第一时间赶过来,你就不能留在原地等着吗?”
“史密斯先生。”弗洛伊德轻笑一声,他没想到看见一个连环凶手会这么高兴。
“走吧,我们离开这儿。”机器人说。
“电梯坏了,”法官说,“安全楼梯又被一口棺材堵住……”
“我刚把客运电梯修好。”“龙卷风”约翰.史密斯打断弗洛伊德,不耐烦地说,“你们到底走不走?”
老法官闻言,之前的疲惫感一扫而空,他站起身,无意中又碰到了口袋里的小玩偶。“这改运的能力也太强了。”他喃喃说,恍惚间,他觉得有一些害怕。老法官并不是一个沉迷于被迫害妄想的人,让他害怕的不是这个巧合,而是因为他早已明白,任何好运都有代价。
“我把轿厢拉上来,你们就坐进去。”史密斯先生说着,爬到了电梯井的上一层,几条手臂轮番倒弄缆线,不久后电梯轿晃晃悠悠升到了法官面前。
弗洛伊德拉着荒川走入电梯,之后轿厢犹如醉汉驾驶的汽车一样时快时慢地降了下去,好几次法官以为电梯会失控,但最后他们还是安然踏上了一楼地面。
大厦的正门已经被水银大师破坏了,弗洛伊德快步出门,看见有三个人正不疾不徐地从街角并排走过来,头上分别戴着宽沿渔夫帽,鸭舌皮帽,以及复古三角帽。
弗洛伊德没想到在此处又碰上了这三个怪人,他站定身子做好防御的姿态,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事到如今,老法官已经先机丧尽,感觉自己就像是赤身露体立在战场上一样。
三个人的背后雾气蒸腾,森冷的街灯在雾气上打出三道鬼影,让这三人看上去好似当街而过的僵尸。一阵阴风卷起漫天纸屑,弗洛伊德仿佛瞧见了无数的阴魂正飘飘忽忽跟在那三个怪人身后,在寂静的街道上边泣边行。
转眼间,三人已经来到弗洛伊德面前,然而,他们并没有为难老法官,只是各自抬手掀了掀帽沿算作问候,接着就跟弗洛伊德擦身而过,一语不发地走进了大厦。
“你认识他们?”“龙卷风”史密斯也走了出来,他看着进去的三个人问。
“没见过。”弗洛伊德摇摇头,“他们不太对劲。”
“看他们的帽子就知道了,还用你说。”史密斯没好气地回答,它顿了一下,忽然想到了什么,“那个跟你一起的胖阿姨呢?”
弗洛伊德一惊之下急忙回头,才发现蝴蝶夫人已经不在了。
“她没跟你在一起?”老法官问。
“我还以为她跟着你出来了呢。”
老法官心沉了下来,他跑过马路,在几个路口前一通张望,只看到空旷的街道,燃烧的汽车以及飞扬的旧报纸。人群已经远去,留下了一地残骸,给人一种野村破庙一样的凄楚感。“荒川女士!”弗洛伊德喊了一声,声音在无人的街道上久久回荡。
“荒……”弗洛伊德提高音量,却欲呼又止。仿佛是不敢打破这万马齐喑一般的死寂。哪里都没有蝴蝶夫人的踪迹,她在这个凶险至极的凌晨时分,凭空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