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这不容易,但我们阴阳师从来不做容易的事,你还记得吗,我们被训练出来就是面对这类情况的。”他手心微微用力,把超龄青少年的头轻按到自己怀里,“会有人帮你的,我的师兄会帮你找到’三途之门’,然后,我要你去那里解决这次的百鬼夜行。”
“你师兄,我怎么找他?”
“他会来找你。这个家伙,总有办法找到任何人。”
菲利普忽然想起了什么,取下手臂上的终端:“老师,这个式神给你!她可以定位人造卫星上的投射护盾……”
阴阳头轻轻推开了超龄青少年的手:“你留着她。”
“可是……”
“你走了一条比我凶险百倍的路……你比我更需要她。”
看见菲利普还是一脸懵懂,卢屋轻拍了一下弟子的脸颊:“你该上路了。”接着,他就在弟子震惊的目光中,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银丝环绕的白发人。
熊熊燃烧的火焰,映照着男子浴血的衣冠,明灭恍惚间绽放出一种落樱之美,菲利普望着他踉跄远去的背影,仿佛看见一个手无寸铁的雅士,正悠然迎向千军万马。
“快走!”卢屋头也不回地高声喊道,“不要白白浪费了师兄弟的牺牲!”那声音嘹亮却不急迫,仿佛是一曲慷慨高歌。
菲利普的双眼血丝密布,他面朝战场倒退了几步,努力要把眼前这副场景巨细无遗地刻入脑子里,他知道,当他转过身,他熟悉的一切就再也回不来了。
(分割线)
菲利普走了,现在场上只剩下四个人,四个不同阵营的人,谁都不想让其他人活下来。
芦屋道满赤脚走向水银大师,他习惯性地想要抄起双臂,却记起来自己只剩下了一只手。他有些自嘲地把单手朝对方挥了挥,后者报以几声窃笑。
另一方面,大宫司与老者也停了下来,四个人站成了一个正方形,他们谁都不敢抢先发难。
令人窒息的压力在四个人中间蔓延,仿佛空气中都带上了丝丝电流,大火还在蔓延,不时有燃烧的横梁从高处掉落。四个人不为所动,仿佛是火海中的四尊地藏。
对峙维持了大约三分钟,最后是水银大师打破了僵局。
“火再烧下去,神社里的服务器就保不住了。”白发人断断续续说完这句话,接着连喘了好几口气。
阴阳头没有明白水银大师的意思,他以为这句话白发人是说给他听的。随后卢屋看见老者转过头同白发人对视,心头不由一紧。
“我们的恩怨,可以出去之后再慢慢聊。”老者的视线重新落回大宫司身上,语气里充满心念已定的决然,“眼下,不妨联手。”
“同意。”水银大师“咯咯”笑了两声,样子活像是在啃嚼地上的青砖,“扶我起来。”
老者对地上的新盟友扫去一个白眼:“少来这套,进了你的水银网范围内我也活不成。你自己起来!”白发人也不恼怒,只是淡然一笑,随后那些原本潜伏在他四周的金属液体纷纷从砖缝中涌出。把它们的主人翻了一身,随后白发人就像是一个坏了的娃娃一样被顶着立了起来。
现在,是二对一,对一。
芦屋道满扫了一眼不怀好意的两人,神态反而轻松了许多,他哼着小曲儿把仅剩的左手探入怀中,不多时,从衣服里取出了一样巴掌大小,古色古香的物件。
“喂!”大宫司惊叫起来,“你该不会是想在这里用那个吧!”
老者与水银大师对望一眼,两人神色里都透出了警惕,制帽匠甚至还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
阴阳头没有作答,他漫不经心外地端详着手里的东西,脸上灯管泛起肃杀的寒光。光管脸散淡的身形在漫天火光中是如此格格不入,好似一块顽石被生生嵌入了地狱绘卷里。此时,水银大师跟老者也终于看清,卢屋手里,是一副斑驳不堪的桥姬面具,从颜色与质地来看,似乎是用墓道青砖雕刻而成。
“招待不周。”芦屋道满冷哼一声,把面具压在了自己脸上,彩光透过面具,将鬼脸映得越发狰狞可怖。
“别看那张脸!”水银大师惊叫一声,但是已然来不及了。制帽匠仿佛入了迷一样,神色痴傻地望向阴阳头。此刻在老者的意识中,他已然身于无边黑暗里,眼前凭空多出了一只几万丈高的圆达摩,以顶天立地之姿从云端俯瞰着他。
“雨果,雨果!”达摩横眉怒目一副金刚模样,高喊着老人的名字,“雨果,你知罪吗?”
老者的声带已经痉挛,只能发出咿咿呀呀的呓语,他想要逃跑,可在这么一个庞然巨物前面,他又能逃去哪里呢?
“雨果,你知罪吗?”
老者双膝一软跪在了地上,两只手犹如无助婴儿一般在身前挥动,徒劳地想要抓住些什么。下一刻,山岳大小的擎天达摩忽然向前倾身,天塌也似地压向了制帽匠,老人发出了他此生最撕心裂肺的一声惨叫,这就是他最后知道的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