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夫人还能不能救回来?菲利普不敢细想,他只能强迫自己继续向前,至少要从这批恶灵当中穿过去,走到前面的转角。他已经察觉到耳畔“沙沙”声正在越来越微弱,显然洗豆妖快要支撑不住了。
“再坚持一下,”菲利普默默为他的小式神鼓劲,“再坚持几秒,让我多走出十步,只要十步我就能转出这条街,进入空旷的大马路,洗豆妖,你可以的……”
汗水浸透了阴阳师的上衣,他已经感觉不到手里的琵琶了,而身后的女人仿佛是一只恶虎,随时会扑到自己背上。
路口已经很近了,还剩四步,三步,两步,菲利普终于抵达了街角,他靠在墙边气喘如牛,尝试了两次才转进了另一条路。
紧接着,他眼前一黑。脸上的喜悦荡然无存。大马路上,一样挤满了野鬼,甚至比刚才那条街上还要密集。
一个身高七米的瘦长黑影佝偻着站在十字路口中间,一旁的红绿灯还未达到它的腰际。菲利普认识它,它原先仅仅是交通指示AI中的一个小漏洞,数不清的车祸因它而起,可怜的AI无法自圆其说,最后他自我删除了绝大部分逻辑,成了红绿灯中寄宿的哀伤幽魂。
在它对面,一只体长十米的虹色瓢虫攀附在“古尔酒店”的外立面上,贪婪地从霓虹灯光中吮吸着什么。那只昆虫正是该酒店二十五起跳楼自杀案的始作俑者,第一任老板把他祖传的数据盒接入进酒店的中控系统里,他坚信那个盒子里是他七代祖的意识,真可笑,又是一笔被重启搅乱的糊涂账。
“古尔酒店”门口,徘徊着一个身着婚纱的无脸女人,她一面机械地行走,一面摆出各种预设好的模特姿势,菲利普没见过她,也许是某个被放弃的婚纱摄影3D模型。
耳畔的洗豆声彻底停止工作了,阴阳师脑子里勾勒出那个小式神蜷缩着身体瑟瑟发抖的画面。“好吧,你尽力了。”菲利普疲惫地笑了笑,然后,他身子一软跌坐在地上。
菲利普咬着牙把背包甩到身前,因为手指无力,他试了好几次才成功划开拉链。里面几乎是个垃圾箱,超龄青少年从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因为没有整理习惯而如此懊恼。
远处,乌泱泱的孤魂野鬼已经款动身形,一片寂然中朝自己压了过来。菲利普掀起袋底,一股脑儿把里面的东西全倒了出来,各种稀奇古怪的物什铺了一地,看上去还真像是青少年背包该有的样子。
幽灵们还在缓缓逼近,几乎可以看到它们轮廓边缘的噪点。一些鬼魂看上去是立体的,一些却是平面图案,时不时,它们身体的某些部位会变成动物,电器,不合比例的建筑,或者只是单纯的马赛克。而在阴阳师身后,那女人时不时会哭上一秒——真的只有一秒,毫无征兆地大放悲声,紧接着又倏然归于寂静,像是磁带被剪掉了一段。
蝴蝶夫人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目前主要的威胁来自于前方,这些都是真正的赛博杀手,以往沉在云端的数据洪流之下不见天日,它们每一个,都经历过千万次的自我迭代与程序杂交,随便触碰一点都可以让企业级防火墙彻底腐化,让AI在惊骇中陷入疯狂。即使隔着十几米,菲利普也能感受到那种让他遍体生寒的怨念,如果它们靠过来,其中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让自己脑袋里的芯片报废。
疲劳与晕眩几乎让菲利普停止思考,明明地上的每一个道具他都认识,但是如今堆在面前,他反而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找起。甚至有一刹那,他都忘记了自己在找什么,颅腔里像是灌了一锅粥一样地翻来搅去,他自己也搞不清这究竟是受了恶灵的影响,还是纯粹因为焦急。
“冷静下来,”超龄青少年低声告诫自己,但是没有用,“冷静,冷静,来个深呼吸……”他做不到,他吸不进空气,瑟瑟发抖的身体根本不受控制,恍惚间,他仿佛看见了瘫倒在血泊中的芦屋道满,老师缓缓抬起头,脸上的光管已经彻底熄灭。
“冷静!我让你冷静!”急怒攻心之下,菲利普猛地抽了自己一个耳光,这一下的力度远超自己的预料,直接把他自己抽懵了一秒钟。
在这漫长的一秒钟里,阴阳师脑子空荡荡的,过去,未来,朋友,家人,使命,感情,一切的一切,全部陷入了虚无的空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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菲利普正跪在地上,放眼望去只有一片清明空净,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年纪,仿佛尚是黄口小儿,又仿佛已经垂垂老矣。
不知何时,芦屋道满出现在了菲利普身边,轻抚爱徒的后脑勺。
“老师?”菲利普茫然道,眼前的人脸上没有光管覆盖,恢复了寻常中年人的相貌。
卢屋微笑着向前指了指,菲利普转头望去,看见两个阴阳师打扮的人凭空走了出来。那两人各握紧了一个门环,分别向两处拉开,刹那间,两扇顶天立地的门从清明中浮现而出。
在缓缓打开的巨门后面,菲利普仿佛看到了阿卡姆千万年的岁月,他看到了古文明的诞生与衰落,看到了群星的黯淡与复燃,看到了海亚姆带着他的追随者们登陆星球,偷取了原本属于本土文明的荣光,看到了一座座疯人院以城市的名义崛起,无数的谎言在其中翻涌。而这一切,所有的一切,都缘于这扇门,这扇远比所有文明都古老的“门”。
菲利普几乎看痴了,他两眼无神,差一点瘫坐在地上,过了良久,他忽然用蚊蚋一般的声音,向自己问出了一个问题:“’三途之门’……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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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途之门’究竟是什么?”
听到自己声音的恍惚间,超龄青少年犹如大梦初醒。他发现自己依旧处在群鬼包围之中,身后仍然跟着懵懂的中年女人,从陷入白日梦到此刻,时间只过了区区一秒,白驹过隙,仿若隔世。
也就在菲利普回过神来的同时,他终于看见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东西,至始至终,那东西都在他的手边躺着。
菲利普缓缓弯下腰,郑重地拾起了他最后的救命稻草,那个劣质娃娃。
“还是走到了这一步……”菲利普神色淡然地自嘲道,他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局。在许多年前的那个黄昏,年少的阴阳师从夹娃娃机里拿出这个灾星时,他就知道,一笔交易已经被订下,那个把夹娃娃机安放在楼中的人,那个“科波特防火墙公司大厦”所有反常现象的罪魁祸首,那个把阿卡姆玩弄于股掌之上的疯子,他一定会如愿得到自己的灵魂。
蝴蝶夫人转过脸,疑惑地望着超龄青少年,后者正因为兴奋而面色潮红,双眼充血。用颤抖的声音喊出了那个让他日夜恐惧的名字:
“这些……你……满意了吧,墨菲斯托?”
就在菲利普即将订下契约的当口,他忽然发现四周的怨灵开始不自然地闪烁起来。
目力所及,鬼魂们一个个面露痛苦之色,身形犹如信号不佳的电视画面一样扭曲跳动。一个熟悉的曲调飘过鬼哭神嚎的街道,传入阴阳师耳中。
“这是……大悲咒?”
层层叠叠的鬼影中间隐约透出了光芒,十几个头戴深笠,斜披袈裟的虚无僧排成两行,不紧不慢从大街另一头走了过来。
打头的僧人们随意挥动着手中由电线串成的念珠,念珠扫到的地方赛博幽灵无不灰飞烟灭。他们后方的同僚手提强光灯,灯光映出有如天花乱坠一般的佛经投影。
虚无僧的后面,跟着十名吹奏僧,刚开始菲利普以为他们手中的乐器是尺八,等那群人走进一点,阴阳师才发现他们脸上没有长嘴,鼻子下面只有某种镶嵌在面部的电子元件。而吹奏僧手中所持的竖管也没有入气孔,竖管顶端是与吹奏僧脸部类似的设备,这样看来,他们似乎是在用元器件感应进行演奏。
菲利普茫然看着眼前的景象,不知道这是不是自己昏厥前的臆想,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原本加诸在他神经终端的负担都烟消云散了。超龄青少年身子一歪,瘫在地上,恍惚中,他看见僧人当中走出了一名穿着花哨天蓝西装的长发男子,那人不疾不徐来到菲利普身边,蹲下身子扶起了阴阳师,然后从胸口衣袋里掏出丝绸手帕拭去超龄青少年额头的汗珠。“你已经安全了。”菲利普听到那人说。
“你是……”
“我是你的师叔,抱歉我来得有点晚。”那个男人柔声回答,“我叫安倍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