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死的手指又纠在一起,掐得生疼。
不过也正是因为那疼,她清醒地意识到不好再说了。
说实话出卖侄女,说假话心里又实在难受,于是她只能再次道歉,“真的很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啊”,曹瑞霖轻笑了声。
“我知道不是你——因为你很怕生,怕生的人从来都很小心周围的环境,不会这么不小心撞到桌子的”,他道。
方亦竹沉默,倒没想到这么快洗脱自己的嫌疑。
“你知道是谁对吗?”,他又问道。
她不想回答。
“是方翩翩吧?”,曹瑞霖笃定。
方亦竹仍旧沉默。
他便倏然笑了,“啊,你可真是……你现在这么难过,不想知道她现在在干嘛吗?不然我带你去看看吧,相信看完你就会对现在的沉默更有感触了”
方亦竹动了动唇,又闭口不言。
“去嘛去嘛”,曹瑞霖一叠声催促,又上手拉她的袖子。
方亦竹终于屈服,跟着他下了梯子。
一路在花园里疾行。
因为要避过其他的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曹瑞霖向后招呼的手就牵住了方亦竹的,然后一路向前。
清风吹云。
在逐渐明亮的月色下,方亦竹看清了那躺在草坪上的一男一女,不禁目瞪口呆。
女的是她侄女没错——倒也不是说她和男生约会的惊奇。
主要是这发展速度也太快了些。
原本来这之前,大哥和大嫂一路上还让侄女抓住机会把握身旁这个曹瑞霖的。
不成想一下换了目标不说,她那胸膛上的衣服怎么就打开了呢?
正当方亦竹不知所措的时候,曹瑞霖的脑袋凑了过来。
他的唇落在她的耳边,呼出的热气细细痒痒,“你想找回场子吗?”
“什么场子”
方亦竹还不明所以的时候,曹瑞霖突然捡起一个小石子朝男人的手扔了过去。
而男人的手放在方翩翩的胸膛上——两个人都吓了一跳,狼狈至极。
尖叫声传来,曹瑞霖立时拉着方亦竹朝人多的地方跑了过去,然后又靠着一处墙角失笑。
曹瑞霖的美是无声的,笑容也是。
可方亦竹就是觉得,此刻笑得花枝乱颤的人浓烈得像是一支灿烂盛开的红色玫瑰。
但玫瑰再美,却是带刺的啊!
就像他跟自己搭不上茬那样,干脆让大哥大嫂逼自己到这里来了。
实在让人可耻。
“你开心吗?”,曹瑞霖抬起头问。
他的眼神晶亮,像是装满天上的星河,让某人有一瞬间的愣神。
“这样不太好吧”,方亦竹皱起眉头,“虽然是有点开心”
“没什么不好啊,她不是也陷害你吗”
“可是,她,她还小,应该不是故意的……”,方亦竹顿了一下,说得自己都心虚不已。
“即使不是故意的,误解也造成了——所以这么还回去是可以的”,曹瑞霖挑眉。
“我……”,方亦竹有些混乱,干脆不想,只是看他,“可是也有可能就是我弄倒的啊,我那时离蛋糕最近”
“哦,那是你弄倒的吗?”,曹瑞霖问。
“不”,方亦竹抿唇,“不是我”
“那我还他们一个小石头没错嘛,你为什么要因此感到愧疚呢”
“可是,有可能是我骗你的啊”,她憷起眉头,“你难道不怕我骗你吗?”
“就算你骗我也无所谓啊,只要你说的我都想去相信”,曹瑞霖微微笑了一下。
这话很是庸俗。
但方亦竹就是突然感到想哭,整个人摇晃起来。
曹瑞霖一下紧张起来,有些局促地,他凑近她的耳朵,“嘿,你可别哭噢,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这附近也没有偷情的人可以让我们再看啊”
方亦竹的心情原本是很沉重的,但不知为何,此刻却觉得什么都不重要起来。
而也是在这个时刻,她才发现被他握着的手。
迅速将手收了回来,方亦竹垂下眼眸。
虽然她很看不起曹瑞霖强迫她来的做法,但不得不说,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有另一个人的陪伴,的确会让人不那么绝望些。
烟花从别墅的空地上升空,绽放。
曹瑞霖的手又伸了过去,将她的手握住。
方亦竹浑身僵硬,一瞬间愣神后手往回缩。
曹瑞霖却是不放,紧紧攥着。
一股从未有过的跳动从相连的手心传递过来。
沉默几瞬过后,方亦竹没有再动。
这样的沉默,对某人来说似乎是种特别的讯号。
但等曹瑞霖想进一步的时候,她却拒绝了他。
生日宴会结束的第二天,来宾便陆陆续续离开了,但还有一些人留下来继续玩乐。
方家便是后者。
方亦竹倒是想回去,但做不了方亦竹或方翩翩的主,她也不常跟嫂子说话,于是只能沉默,一直待在房间。
天色渐晚的时候,方亦竹下楼吃了几片面包上楼。
就算晚餐时间没有出现的话,方亦谦也会帮她解释的。
没什么大不了。
静静地躺在床上。
方亦竹着实想念自己的小屋。
头脑正放着空,门突然被敲响起来。
犹豫了下,方亦竹还是起身将门打开。
门外站的人,是曹瑞霖。
走廊尽头的余晖漫撒在他的身上,颇有种言情小说的浪漫。
他没有说话。
方亦竹也没有开口。
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我可以进去吗?”,良久,见某人没有让开的意思,曹瑞霖忍不住开口,声音很是温和。
“嗯……”,方亦竹沉吟了下,选择实话实说,“虽然这是你的房间,但你要是问我的话,我的回答是no”
“额,为什么,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比别人不一样些,还是你怕我会对你做什么?”,曹瑞霖猜测。
“我们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方亦竹反问,“不过我的确不想你再做什么令人尴尬的事”
“什么尴尬的事,握手,还是我想亲你?”
方亦竹没有回答,但显然默认。
曹瑞霖的精神受到了冲击。
“嗯……”,他咬着嘴唇,“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以为昨天你答应了我”
“答应什么?”
“和我在一起啊——或者是,对我有好感,但我仍需努力的意思,这也是为什么我现在在这的原因”
“我是很想,但不可以哦”,方亦竹拒绝。
“为什么?你现在不是可以和我自然地对话了吗?”
“那是因为我确认你没有危险了——或者说,我知道你的目的,所以并不令我恐惧”
“嗷,这么说我的坦诚反而是我的败笔吗?”,曹瑞霖皱眉。
“也不算吧,至少能换得我对你的坦诚”,她回了一句。
这样的对话很没意义,显然打发时间。
没过一会,方亦竹就不耐烦起来,“你还有别的事吗?不然就这样吧,我想休息了”
她想要关门,曹瑞霖却不干了。
“等等,你真的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吗?我要是发起疯来,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噢”
“你想要做什么事?”,方亦竹抬眸看了过去。
曹瑞霖被问得一愣。
做什么事?在一起后,肯定是要□□人该做的事啊!
但这些话,在那样澄澈的眼眸下又怎么好说出口呢?
他说不出口,不过方亦竹也没想等他回答,“但我不想噢”
“可你也没拒绝我啊”
“是啊”,方亦竹答了一句。
曹瑞霖盯着她看了很久才反应过来,“所以……你是只肯和我玩一下暧昧,其他什么都不行的意思吗?”
方亦竹点头。
这与他的想法大相径庭,沉默了一会,曹瑞霖还是想要争取一下。
“为什么?”
“也没为什么吧”,方亦竹道,“我只是很孤独——或者说,是很无聊”
她顿了一下,“就像纹身贴玩玩可以,但真刺下去是不行的”
曹瑞霖虽然多情,但听到这番言论,难得想认真的他还是有些接受无能,一时愣在那里。
“不是你的原因,是我的问题”,见某人沉默的方亦竹解释了句,“我以前也奢望过很多东西,但现在只觉得麻烦,我很讨厌麻烦——你是很好,但为什么灰姑娘的故事只能写到和王子的盛大婚礼?因为从那以后,幸福就在递减了,我不需要递减的幸福”
“但我还是想试一试”,曹瑞霖认真思考后回答,很是郑重。
“随你”,方亦竹只垂眸回了这么一句,然后便转身回房。
曹瑞霖想跟进去,抬脚的瞬间又觉不妥,叹了口气,他只能将门轻轻合起,一步步离开。
月上中天。
清冷的月光普照大地。
凉风从远处的山林拂来,送来草木清新的气息。
这月景独一无二得绝美,站在阳台栏杆外面的方亦竹却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一草一木的生情,也会鼻头一酸,可偏偏理智又在,显得割裂起来。
因为双手后攀着栏杆无法拭泪,满脸又干又痒,方亦竹爬了回去。
翻进去后,身子一软的人矮身倚在栏杆上坐下,将脑袋埋在膝中。
“嘿,你怎么在这?外面多冷啊”
似半梦半醒间,曹瑞霖又拿了个扶梯翻进阳台,一落地的时候他便不由惊奇。
“你怎么了,能和我说吗?”,曹瑞霖蹲了下来,伸手扶住她的肩膀。
方亦竹抬起头来,蓦地感到某种淡然,“我,我在思考人生”
“那有思考出什么结果来吗?”,他好奇道。
“没有,我的人生没有意义”,方亦竹垂下眼眸。
“啊,怎么会呢”,曹瑞霖不由地紧张起来,“你的人生很有意义啊,对我来说,你很重要”
“呵”,方亦竹不由感到好笑,“对你重要算什么意义?我没有出过社会,连书都是在家里读的,根本没对这个世界做出一件有意义的事过,帮辅导老师和医生创造收入算吗?我觉得不算……而且”
方亦竹的喉头滚了一下,惨然一笑。
“我活不久了,以后的人生更没意义”
“嗯?这是什么意思!”,曹瑞霖眉头皱了起来,不禁大为奇怪。
仰头瞥见了那眼里的担心,方亦竹笑容真实了些。
她将颈上的项链取下,透明的爱心锁夹里是一对中年夫妻的照片。
她将那项链塞进他的手里,“这是我爸妈,能麻烦你以后每年为他们送一束花吗”
“为什么要我.......这跟你活不久……不是,为什么呀?”,他简直一团乱麻。
“没有什么为什么”,方亦竹的眼睛眨了一下,在月光下的身影很是单薄。
“要怪,只能怪他们走得太早了吧!我对这个世界的确没有意义,对我的哥哥嫂子和侄女来说,更是没有意义——他们留了很多财产给我,甚至珠宝,按照遗嘱约定,等成年后会分配给我……但我长不大的,又或者说,我也成不了家,所以谢谢你,真的很感谢你,我自己下不了手的,现在这样也很好”
方亦竹的眼泪落了下来,嘴角却是笑着。
那滚烫的泪一滴滴落在按在肩头白皙修长的手臂上,烫得某人发颤。
“你……”,曹瑞霖愣了一下后艰难理解,“所以,我的追求会加速你的死亡对吗?天呐”
那简直难以置信。
而就在那手臂上热泪寒凉的瞬间,方亦竹捂住心口蜷缩起来。
“等我死后,你直接叫警察过来……不然他们,会怀疑你的,还有,记得我爸爸妈妈……”
“咻咻咻”,山野的风搅动云雾,月光下的世界开始变得朦胧。
那朦胧的月光落在小小的阳台上,像是模糊了眼眸。
这世界有多么真实,现实就有多么悲凉。
纵使再深沉的情感,也会在长流的风脉中消散,如同沟渠里的杂草,永远无人问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