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片林子没有露宿的学子,不是因为他们不想,而是他们进来了就容易走不出来。这片林子当初是经过一位精通奇门遁甲的大师改造过的,走在里边需要特定的方式才能走出来,而走出来之后便是直通书院的后山,那一片是夫子们居住的地方。
谢知微牵着赵望和的手,眨眼就消失在了林子中。
正欲走出来之时,谢知微停下了脚步,她身后的赵望和有些疑惑,“怎么了?”
谢知微拉着赵望和来到自己身边,示意她看脚下。
赵望和就着微弱的月光,隐约看到了离地大概一尺的高度上,有一根线。
谢知微眼睛有些发红,她笑了起来,“山长这着实没有新意,这么多年了,竟还是用这招。”
说罢她牵着赵望和的手,让她抬脚迈过,“以前山长就怀疑我是从这里跑掉的,故意拉了一根线,线的另一头直通山长所在的院子里。那年我没注意,一脚踢过去,然后就被山长抓住了。”
这条线一直都没有撤下来,是因为谢知微后来从这边走,都会故意踢三下绳子,也相当于禀告一声她跑了,好叫山长知道,不必担心她的安危。
这般想着,红着眼眶的谢知微还真踢了三下,然后笑着对赵望和道:“走,我们去找山长。”
多年未动过的铃铛,突然响了三声。
正在看书的何澜止猛然抬起头来,惊疑不定地看向铃铛的位置。
自谢念肄业之后,这铃铛偶尔响起,可能是学子误入林子中,也可能是林子野禽无意触碰,但从未试过像今晚这般响了三声。
除了何澜止夫妻和谢念本人,无人知晓这个铃铛响三声是什么意思。
可是今天它突然就响了起来。
何澜止一颗心莫名狂跳,他放下书来,看向门口。
两道身影出现在房门门口,然后其中一人推开房门,大喇喇地走了进来。
何澜止看到那一张年轻而陌生的脸,并非是他心底那一抹身影,失望从眼底滑过,他面容严肃,“尔等何人?为何深夜闯我远门?”
山长老了,当年头发不过是花白,现在却如雪般发白,脸上的皱纹也更多了起来,慈眉善目的,越发像……
谢知微红着眼眶,心底的话脱口而出,“老头儿,你还真越来越像弥勒佛了,宏光寺的和尚没把你请去坐镇佛堂啊?”
此话一出,把何澜止都给镇住了。
旋即这陌生人身后又走出一道身影来,“山长,好久不见。”
赵望和那一张脸,辨识度太强,何澜止一下子就把人给认出来了,他站了起来,“是你……你怎么会回书院来?”
他瞬间想到了许多的事情,下一瞬他快步把人拉进来,谨慎地把门关上,面露责备地看向她,“你可是见到你师娘了?那你还来这儿做什么?如今这是肖元晟的地盘,你不要命了吗?”
关切之语也让赵望和柔和了眉眼,眼眶微红,“山长不必担心,我来此地之事,无人知晓。”
何澜止也知晓赵望和决定的事情,没人能拦,他叹息一口气,“我一切都好,趁没人发现,快回去吧。”
赵望和温婉的声音里带着坚定,“那可不行呢,我可是在师娘跟前离了军令状,要把您带回去的。”
何澜止板着脸斥责:“胡闹,你师娘胡闹,你也跟着胡闹,我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好好的,干嘛要走?”
谢知微在一旁幽幽说道:“整座山院都被人密切盯梢着,好在哪里?”
何澜止下意识瞪了谢知微一眼,瞪完了才反应过来这个人并非是谢念,而是旁人,可她的语调和形态实在是太像谢念了,又和赵望和黏在一起,他潜意识就觉得这人是谢念。
何澜止收敛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拧眉看向这个没礼貌的人,因为有谢念在前,他很容易就看出来这也是个穿着男装的女子,“你又是谁?”
赵望和瞪了她一眼,“这是谢知微,如今谢家军掌军人。”
谢知微恭敬地向何澜止行礼,“见过山长。”
何澜止对她也有所耳闻,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地看向赵望和,“我还是那句话,我哪儿也不去。”
书生倔起来是不讲道理的,尤其像何澜止这种大家,向来都是他把别人说得哑口无言,从来没人能把他怎么的。
除了谢念。
谢知微:“那你继续在这里待着给肖元晟或者兴义帝做棋子吧,回去我就让师娘改嫁,师娘比你年轻十几岁,又一身才华,再找个年轻点儿的也不错。”
何澜止生气了,“你师娘不是这种人!”
“没事儿,我是这种人就行了,我就告诉她山长变了再也不是以前那个山长了,为了书这种死物他宁愿给杀了他最爱的弟子的人效忠。”
何澜止被她说懵了,又生气又无语,“书怎么会是死物?!这些都是历朝历代先贤留下来的精华,是瑰宝!而且谁是老夫最爱的弟子?胡搅蛮缠!”
谢知微:“山长你不喜欢谢念了吗?你不是说过谢念是你最爱的弟子吗?”
赵望和在一边扶额,但话说回来,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赵望和是在信中得知的,谢念肄业的时候抱着山长的大腿非要让山长承认她是他最爱最出息的弟子。
但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当时在场的就只有何澜止夫妻以及谢念三人。
何澜止显然也想起了这件事,他惊讶地看向谢知微,却见谢知微眼眶微红,脸上又是谢念那种吊儿郎当的神色。
何澜止又看向赵望和,赵望和不吭声,只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他脑子一转,抓住了重点,“肖元晟和谢念的死有什么关系?”
赵望和:“当年围剿谢念的人,肖元晟便是其中一个。”
何澜止脸色苍白了一瞬。
战场上的事情,普通人知晓得不多,只知道一代战神,因骄傲自满,落入敌军陷阱,被拉下神坛,至此身陨。
谢念的死亡,于何澜止夫妻二人来说,也是不可言说的痛。他们夫妻二人一身无子女,原有一个女儿,若是能顺利长大,便是谢念赵望和这般的年纪。
奈何幼时病重无救,夫妻二人悲痛多年,谢念被送到了书院,她调皮捣蛋却又聪明黏人,何澜止罚她最多,可诸多学子,也唯有她把何澜止当亲人那般看待,言语多有出格,却分明是待他最亲。
后又有赵望和的到来,赵望和文静贴心,润物细无声地走进他们夫妻二人心中。
得知谢念阵亡,夫妻二人都生了一场病,何澜止甚至差点没救回来。
忽而听闻她的死因,他神色怔然,迟迟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