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奕一愣，被绕进去了，半懂不懂的，想说什么又来不及了，吴姨把他推进楼道，无情地关上了门。

他就站在楼道里，仔细想了想吴姨说的话，要是换位思考，莫生嗔遭遇了自己那种状况，他肯定要把办公室里的人屠了，怎么可能做到心如止水不生气？

要求他不生气不作为？根本不可能！不生气还是正常人吗？莫生嗔这个过分的东西！虚情假意！人面兽心！

他想着想着，慢慢意识到，莫生嗔本来也不是个正常人啊，连人都不是，跟人的思维都不一样啊……

也许真的像祂自己说的那样，不会生气？没有生气这种情绪？怎么样都气不起来？

他以前的确没看见莫生嗔生气过，就算是骂出那句娘炮，脸上也没有表情，话音里也没什么生气的情绪。

吴姨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让他岑奕不生气是不可能的，他脾气就那么冲，改也改不了了；那莫生嗔这种性格也一样，让祂生气也难，连骂人都为数不多。

这样一想，他心里好受了点，觉得也没有那么差劲。至少莫生嗔肯为自己骂人吧……

而且祂本来不会骂人，这次骂人是因为他一句要站在他身边帮他。至少也把他的话听进去了吧……

他一下子把身体挺直了，望着楼上，心想，虽然祂不生气，但好歹骂了人吧，还是因为自己一句气话就骂了人，违背了本性骂的人，这不更证明祂把自己的话放心上了吗？

关键是祂还直接说了不会生气，一点没瞒着，都没有编什么东西来骗他，这不更说明了坦诚吗？

想着想着，把自己给哄好了，脑子里还没有上楼的意识，腿已经开始蹬蹬蹬地爬楼梯了。

爬到上面，他刚掏出钥匙，就看见莫生嗔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他，也不知道站在这看了他多久，可能从他刚上楼就看着了，也可能他摔门出去的时候就站着了。

岑奕呆在楼梯上，一时半会没反应过来，说：“你……你干啥？”

“确保你不会走太远，可能会有危险。”莫生嗔说。

岑奕感觉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别扭着继续上楼，“什么狗屁危险，搞得像我是个脆弱小鸡仔一样。”

莫生嗔不说话了，低着头退到一边，给他让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岑奕用钥匙开门的时候，嘴角始终斜飞，掩饰不住的高兴，心里想着，看来都是误会嘛，这小仙还是挺在乎自己人身安全的。

进门之后，周围太安静，莫生嗔就更安静了，岑奕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坐在沙发上也如坐针毡似的，索性洗漱去了。

洗漱完之后，他总算想清楚自己要问什么了，一看镜子，自己帅炸了，一下子底气也有了，自信满满地冲到客厅去，说：“你真的不会生气？你为什么不会生气？”

莫生嗔像是早知道他要问这个，下一秒就回答：“这都不是我能决定的，样貌、性格，我都决定不了，从我有意识开始，我就知道我自己不会生气，不会怨恨，尽管没有谁告诉我，可是这些就像是刻在了我的脑袋里。”

祂低下头，摊着手，看着自己的身体，“这既是我的身体，又不是我的身体，我可以抬起我的双手、双腿，可是却无法像你们一样，微笑，皱眉。以前看到那些摆在盒子里的玩偶娃娃，我会觉得自己跟它们真像，缺少什么，拥有什么，都是被设计好的。”

岑奕站在那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祂，什么话都彻底淹在肚子里了。

即使是这么真挚的内心话，莫生嗔的脸色依旧如常，面无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说出这番话，就像一个精致的假人在念稿，没有情绪。

岑奕控制不住地想，是不是之前在幻境里看到的那个莫生嗔，才是真正的莫生嗔呢，有血有肉，鲜活真实，任何情绪都看得出来，而不是被层层躯壳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连自由活动都困难。

“为什么要这样对你？人的头上有你们这群神仙，可你们神仙头上呢？连你们这种神仙也要被管，难不成还有玉皇大帝吗？”岑奕感到愤怒，凭什么这样对祂，凭什么？连神仙都这样，那人呢？到底还有谁能够一手遮天？

莫生嗔走到窗边，什么都没说。

窗外小雨淅沥，声音模糊又清晰，天空划过一道闪电，映亮了祂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不管面上再怎么无波澜，现在从眼睛里偷溜出来的也是无法言说的忧伤，那种拼尽全力也无法挣脱的无奈。

甚至，是一种疲惫，已经和身体融为一体的倦意。

轰的一声，雷炸响了，大声到整个世界都只能听到雷的声音。莫生嗔就在这样霸道的雷声中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到：“我们都被那双无形的手操控着。”

岑奕待在原地，这时候才看见岁月在祂身上留下的痕迹。原来祂已经活了很多年了，与天同寿，已经穿过了无数个像今天一样的雷雨天。

原来凌驾于人类之上的神仙，身上也背负着身不由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