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所有的人都等着乾帝答复,绵绵春雨中,所有人的衣衫都已然湿透,却没有一个人敢发出一丝响动。
乾帝并未理会二人,反是示意廷尉放开被禁锢的方天司,“西部旱情预报失误,致百姓受灾,太史司失职属实,令其归家静思己过,听候发落。”
这是还可以斡旋的意思。方星曜默了默只得抬起头道,“陛下圣明。”
“有劳神女全力操办今夜的救月典仪。”乾帝吩咐完方星曜后,又转向左右二相,“改历之事,明日再议。”
“是,陛下。”
李昭站在一旁默默看完了这场戏,他没想到方星曜就这般轻飘飘地将月食之祸引到了方天司身上,保下了自己,再想到自己之前欲借与方星曜的婚约将月食天象引祸于她,竟是一时心中有些许赧然。
李昭过去认为方星曜瞒孝举办大典是为了权力,却没成想竟原是为了提改历之事,是为国为民。李昭的眼神在方星曜身上一扫而过,浓黑得窥不见心思的眼瞳竟是闪了闪。
方天司见乾帝令自己闭门思过,不让自己参与明日的改历议事,便跪下磕了一个响头道,“陛下,月食天象乃是后宫不详之象。”
皇帝如今并未下令降罪自己,便是留有余地。如今方星曜的瞒丧之罪因降雨而抵消,她既要西出治旱,便再管不得朝堂之事,此时方星曜提改历,观左右相态度,后面会如何实在是不得而知。
如果皇帝真的决定改历,若是改良,那么必得有人先扛下历法错误的责任,而自己便一定是被推出来的用来认罪的,如此一来,必是官职不保。若皇帝想要推翻现行历法,那么自己便是只有死路一条。
当下唯一的活路,便是先向四皇子党靠拢示好,以求右相相护。武道成虽说性格暴烈,但念在自己外甥与方思柔的婚约上,大抵不会在此大是大非上,毁了自己的后路,毕竟若四皇子将来要登基,还是需要有太史司为其背书,立天命正朔。连皇帝如此独断狠辣之人都需要皇权撑腰,更别说一向纨绔的四皇子。要堵住非嫡继位的悠悠众口,便必得依赖太史司定的天命。
更别说,若是顺了皇帝的心意,做一个有用之人,皇帝也许还是会保下自己。既然皇帝不想太子过早听政,太子便可被天意不允。
方天司给武道成递去一个眼神,继续对皇帝道,“臣虽有罪在身,却不得不说,月者,众阴之长,妃后大臣諸侯之象也。此月象指向太子‘失德’。”
此话一出,朝臣一片哗然。
“方大人是不是糊涂了?这雨才刚下,他便谏太子失德?”
“但月食之事千真万确,这可是神女大人预测的,不会错。”
“陛下,以前朝之鉴,这月食之相,乃是指向外戚专政,武权当道。”文思礼上前替太子解围,“想来便是指的方大人和武相。”
“太史司断天象,何时轮到你太常插手,太常掌礼,太史司才是掌天辨天象。”方天司见文思礼将天象的解释引向四皇子党,立刻驳斥道。
廷尉见右相被攻伐,亦是开口驳斥文思礼的说法,“文大人你莫要血口喷人,武相征战沙场多年,一心为国,我等皆以陛下为天,听令效劳。这兵权当道的说法,又是从何而来?”
“《晋书·天文志》载,月食现,将相忧,这是太史司的典籍。”文思礼驳道,“可不是我太常所撰。”
“你们太常整日不干实事,成日便是张口要钱,你们可又曾为我天禄国添过一锭银子?”廷尉是右相一手提拔起来的,忿忿不平道,“倒是你们这些文官,成日咬文弄墨,对我们这些为国为民的武将指指点点。依我看,这月食之相,便是你文官当道之祸。”
“我文官有何错处?大人不可空口白牙。”大司农钱攸良听得廷尉这话也憋不住了,“这我朝钱政财,哪一个不是我文官的差事?这盐铁,商道,农粮,又有哪一项不是我们的苦劳?”
“农粮?国库如今还有多少存粮?”廷尉嗤笑道,“你们派给军队的粮草一年比一年少,年年都在说粮食减产,这可不就是你们的心血?”
“粮食减产你得问司稼署,负责农田耕种和收成的是他们。”钱攸良呛道,“这司稼署可是隶属于太史司。”
钱攸良这一下子可算是将所有人都被拉下了水,风暴中央的左相、右相都不好发话,双双置身事外任由下面的人吵。
方天司对钱攸良说的这事也是反驳不能。
场面极为难看,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李昭见局势逐渐失控,自己处于被多方攻讦的旋涡之中,已经到了不能再避的时候。若此时再避让,必会让方天司将月食之祸推于自己身上,如今方星曜带孝不能成婚,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避免被皇帝开罪。如今只得先拖一拖,看是否能借明日二相与皇帝论改历一事上找到转机。
“父皇,儿臣认为当下最重要的事便是先完成谢天的仪式,好教神女大人尽快去操办晚上的救月典仪。”李昭看了眼逐渐停下的雨道,“月食之事还未向民间通报,现下雨有停歇之象,今夜的天狗食月恐会被百姓所见。为避免民间因月食恐慌,儿臣愿前往民间颁布陛下救月的圣旨,并协助百姓于家中同时行救月礼,共祈国运顺遂。”
“臣复议。”大家都觉得此事也算吵得差不多了,太子究竟是不是“失德”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如今太子殿下递出台阶,众臣便纷纷附和,况这雨将人衣衫都淋透了,不仅形容不妥,身子也黏腻湿冷,颇为不适,还是赶快回家的好。
“准。”乾帝压下心中烦躁执起方谨妙的手,冷肃道,“此次宫中救月仪典,皇后与朕同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