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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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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想,是不敢。那时的她已经隐隐预感到,有些美好是握不住的沙,越想抓紧,流失得越快。

“回家了啊。”傅谦终于开口,语气轻松,“第二天不是还有考试?”

“骗谁呢。”连嘉艺嗤笑,“傅谦你那次微观经济考了全院第一,需要复习?”

“需要。”傅谦一本正经,“不复习怎么考第一?”

众人都笑了。庄茚檀也跟着弯了弯嘴角,但心里某个地方却轻轻抽痛了一下。她想起考试结束后的那个下午,傅谦在教学楼外等她,手里拿着两杯热奶茶。她出来时看见他站在雪地里,肩头落着薄薄的雪,看见她就笑起来,眼睛弯成好看的弧度。

那样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喜欢,她后来再也没遇到过。

周焰斯又点了一轮酒。这次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体在方冰间晃动,像封存的时光。连嘉艺开始翻手机里的旧照片,一张张划过去——毕业典礼,篮球赛,社团聚餐,春游。每一张都有四个年轻的脸,笑得毫无防备,眼睛里有整个世界的可能性。

“这张这张,”连嘉艺把手机推到桌子中央,“大四最后一堂课,我们在教室后面偷偷吃火锅!”

照片上,四个人围着一个便携小火锅,热气模糊了镜头。傅谦正夹起一片肉,周焰斯张嘴等着,连嘉艺在笑,庄茚檀低着头,耳朵有点红——因为她刚被辣到,傅谦递给她水,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

庄茚檀看着那张照片,感觉喉咙有点紧。

那天吃完火锅,他们躺在学校草坪上看星星。周焰斯说以后要赚大钱,连嘉艺说要环游世界,傅谦说想设计一栋能让人们感到幸福的建筑。轮到她时,她沉默了很久,说:“我想有个家。一个不会散的家。”

其他三人都安静了。然后傅谦说:“会有的。”

他说得很轻,但很坚定。

后来星星出来了,一颗接一颗,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她侧过头,看见傅谦的侧脸在星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他也侧过头,两人对视,谁也没说话。

但那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像春夜地下的笋,悄悄顶破土壤。

“时间过得真快啊,”连嘉艺收回手机,声音忽然低下来,“一转眼,周焰斯都要结婚了。”

周焰斯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难得的认真:“是啊。明天开始,就是另一个人生了。”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没有人试图打破它。

庄茚檀端起威士忌,喝了一小口。液体灼烧着喉咙,一路烫到胃里。她抬眼,正好对上傅谦的视线。

他也在看她。没有躲避,没有掩饰,就那么看着她,眼神很深,像在辨认什么,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举起酒杯,朝她微微示意。

她顿了顿,也举起酒杯。

两只杯子在空中隔空碰了碰。没有声音,但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完成了交接——像接力棒,像暗号,像两个在时间长河里走散的人,终于在这个夜晚的某一秒,重新校准了彼此的位置。

“对了,”周焰斯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几个小盒子,“明天伴郎伴娘的胸花。茚檀,这是你的。”

庄茚檀接过,打开。白色玫瑰和满天星,配银色丝带,精致得过分。

“傅谦,这是你的。”周焰斯递过去另一个盒子。

傅谦打开看了一眼,笑了:“怎么我的也是花?”

“伴郎也要戴花啊,”连嘉艺插嘴,“多好看,配你。”

傅谦摇摇头,把胸花别在衬衫领口。那朵小小的白色玫瑰贴在他深灰色衣料上,有种突兀又和谐的美感。

庄茚檀也低头别胸花。手指有些不听使唤,别针扎了好几次才固定住。她抬起头时,发现傅谦正看着她胸前的花。

“歪了。”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要帮她整理,而是指了指自己胸口同样位置:“应该在这个高度。”

庄茚檀低头调整,指尖碰到花瓣,冰凉柔软。

“好了吗?”她问,抬眼看他。

傅谦看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点头:“好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驻唱歌手开始唱最后一首歌。是一首老歌,关于重逢,关于遗憾,关于“如果当时”。

连嘉艺跟着哼起来,声音有点哑。周焰斯低头摆弄手机,大概在回未婚妻消息。傅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拍。

庄茚檀看着窗外。夜色浓稠,街灯在潮湿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光晕。有情侣牵手走过,有醉汉踉跄而行,有出租车停下又开走。城市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吞吐着无数故事,有些被记住,有些被遗忘。

而她坐在这里,和三十岁的朋友们,喝着三十岁的酒,听着三十岁的歌。

胸前的白色玫瑰散发着淡到几乎闻不见的香气。

斜对面,另一朵同样的玫瑰,在另一个人的胸口静静绽放。

“该散了,”周焰斯看了眼时间,“明天还得早起。”

四人起身。连嘉艺拥抱了每个人,抱庄茚檀时格外用力:“明天见,亲爱的。”

周焰斯拍拍傅谦的肩,又朝庄茚檀点点头:“谢了,能来。”

走出酒吧时,夜风扑面而来,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连嘉艺叫的车先到了,她挥手上车。周焰斯说要散步醒酒,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剩下庄茚檀和傅谦站在路灯下。

影子被拉得很长,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交织在一起。

“我送你。”傅谦说。

“不用,”庄茚檀摇头,“我酒店很近。”

“顺路。”

又是这个词。和十二年前图书馆雨夜一样的台词。

庄茚檀抬眼看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洒下,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他的眼睛在阴影里显得格外亮,像深夜海面上的灯塔。

“傅谦。”她叫他的名字。

“嗯。”

“明天……”她停顿,“在婚礼上,我们得像今天这样。”

“怎样?”

“保持距离。”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老同学,像项目合作伙伴,像……很多年没见的朋友。”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吹动他衬衫的衣角。

“好。”他说。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温柔的东西。

“但庄茚檀,”他补充,“你要记住——是你要保持距离的。不是我。”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所有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无声的哽咽。

傅谦转过身,背对着她挥了挥手:“明天见。”

他走了。步伐不疾不徐,背影在路灯下一明一暗,最后消失在街道转角。

庄茚檀站在原地,手抚上胸前的白色玫瑰。花瓣冰凉,丝带滑腻,别针的金属尖端透过薄薄的衬衫,轻轻刺痛皮肤。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音乐声,和更远处城市永不停歇的嗡鸣。

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几颗零散的星,微弱地闪烁着,像谁在深黑幕布上不慎洒落的银粉。

明天是婚礼。

明天他会是伴郎,她会是宾客。

明天他们会保持距离,像老同学,像项目合作伙伴,像很多年没见的朋友。

就像今天一样。

就像过去的八年一样。

就像他们亲手选择的、这条安全而漫长的人生轨迹一样。

庄茚檀深吸一口气,夜风的凉意灌满胸腔。然后她转身,朝酒店的方向走去。

胸前的白玫瑰在夜色中微微颤动,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在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独自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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