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撑着树干的手慢慢收紧,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凸起。
“庄茚檀,”他声音沙哑,像被砂纸磨过,“你知不知道这八年,我每天都是怎么过的?”
她摇头,眼泪随着动作飞溅。
“你不知道。”他笑了,笑容苦涩,“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么会知道,一个人住在伦敦的公寓里,对着泰晤士河的夜景喝酒,喝到吐,吐完继续喝,只是因为那天是我们分手的纪念日?”
“你怎么会知道,我每次路过剑桥那家我们说过要一起去的老书店,都要在门口站十分钟,然后转身离开,因为进去就会想起你说要和我一起逛遍欧洲所有书店的样子?”
“你怎么会知道,我手机里一直存着你的号码,即使换了三次手机,那个号码永远在通讯录第一个位置?我甚至不敢备注名字,就让它空着,像一个不敢碰的伤口。”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像在压抑某种即将失控的东西。
“而现在,”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站在我面前,流着眼泪,却还要叫我‘傅总’。”
他抬起另一只手,不是要擦她的眼泪,而是轻轻抚上她的脸颊。掌心温热,带着薄茧的粗糙感,贴在她潮湿的皮肤上。
“叫我名字。”他说,声音里有种近乎恳求的脆弱,“就一次。叫我傅谦。”
庄茚檀的嘴唇颤抖着。眼泪流进嘴角,咸涩的味道。
她想叫。
想叫“傅谦”。
想叫“阿谦”。
想像从前那样,生气时连名带姓地喊他,撒娇时拖长了尾音叫他,夜深人静时贴着他耳朵轻声唤他。
但八年的距离太长了。长到那个称呼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坚硬的、无法吐出的核。
她只能摇头,更多的眼泪滚落。
傅谦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林间的风停了,鸟鸣声远了,连阳光似乎都凝固在这一刻。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她。
不是温柔的试探,不是暴戾的侵占。是一个复杂的、充满矛盾的吻——带着八年积压的渴望,带着无法言说的疼痛,带着气恼和无奈,也带着从未熄灭的深情。
他的嘴唇先是轻轻贴上她的,像在确认某种存在。然后,在感受到她颤抖的瞬间,吻变得深入,变得急切。他的手指插进她脑后的发丝,托住她的头,让她无法逃避。另一只手仍撑在树干上,指节用力到发白。
庄茚檀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抗拒,是震惊。是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的瞬间空白。
她尝到了他嘴唇的味道——淡淡的薄荷味,混合着威士忌的微醺。闻到了他身上的气息——雪松、佛手柑、汗水的咸,以及某种独属于他的、深埋在记忆底层的味道。
然后,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不是邀请,是某种本能的回应。她的手抬起,不是推开,而是抓住了他腰侧的衬衫布料,攥得很紧,像溺水的人抓住浮木。她的身体软下来,不是妥协,是卸下了所有伪装的、真实的疲惫。
她记得这个吻。
记得他亲吻时的节奏——先轻后重,先缓后急,像一场精心编排的乐章。记得他舌尖的温度,记得他呼吸的频率,记得他托住她后脑时掌心的纹路。
身体记得。
即使大脑试图遗忘,即使时间试图掩埋,身体的记忆像刻在骨头里的密码,一经触碰,就会自动解码。
傅谦也感觉到了。
感觉到她抓着他衬衫的手指在发抖,感觉到她嘴唇从僵硬到柔软的变化,感觉到她身体里那些被唤醒的、熟悉的本能反应。他的吻变得更加深入,更加贪婪,像要补回这八年来所有缺失的亲密。
林间的风又起了,吹动树叶哗哗作响。阳光在两人紧贴的身体上移动,从肩膀到腰际,像某种缓慢的抚摸。
不知过了多久,傅谦终于稍稍退开。
两人的呼吸都乱了,急促地交织在一起。他的额头抵着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她的眼泪还没干,在脸颊上留下亮晶晶的痕迹。
“你看,”他开口,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你的身体还记得。”
庄茚檀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嘴唇因为刚才的吻而湿润,泛着水光。他的眼睛里有太多情绪——疼痛、渴望、愤怒、爱意——复杂得让她看不清。
“八年,”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我用了八年时间,试图忘记你。告诉自己你只是年少时的一场梦,告诉自己时间能治愈一切,告诉自己下一个会更好。”
他睁开眼睛,直视她。
“可是没有用。”他说,“庄茚檀,没有用。你就像长在我骨头里的一根刺,时间越久,扎得越深。每次我以为终于拔掉了,一碰,还是疼。”
他的手指轻轻擦过她脸上的泪痕。
“所以现在,你告诉我,”他的声音里有种近乎绝望的平静,“我还要等多久?还要痛多久?还要看着你躲我多久?”
庄茚檀看着他,看着这个把骄傲和自尊都摊开在她面前的男人,看着这个用八年时间证明“忘不掉”的男人,看着这个即使被伤害、即使被推开、即使被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待,却依然站在这里,问她“还要痛多久”的男人。
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她想说“对不起”。
想说“我也忘不掉”。
想说“这八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想你”。
但最终说出口的,还是那个称呼——
“傅总。”
声音很轻,带着未散的哭腔,像某种破碎的回音。
傅谦的身体僵住了。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十秒钟。然后,他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彻底认输的、疲惫的、心碎的笑。
“好。”他说,慢慢直起身,收回撑在树上的手,也松开了托着她后脑的手。
距离重新拉开。刚才那些亲密的、滚烫的、几乎要融化的温度瞬间冷却,被林间的风吹散。
“傅总。”他重复她的话,点点头,后退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转身,背对着她。
“回营地吧。”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那种工作场合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平静,“下午还有两组数据要测。”
他迈步往坡下走,脚步稳当,背影挺直,像什么也没发生。
庄茚檀靠在树干上,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树林深处。
脸颊上,他指尖的温度还在。
嘴唇上,他吻的触感还在。
身体里,那些被唤醒的记忆还在。
但人已经走了。
像八年前一样,她说了不该说的话,做了不该做的选择,然后看着他离开。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红着眼睛问“我到底算什么”。
他只是叫她“庄总监”,然后转身,留给她一个越来越远的背影。
林间的鸟又开始鸣叫。风穿过树叶,发出海浪般的声响。阳光依旧温暖,洒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热度。
她慢慢滑坐下去,背靠着树干,膝盖蜷起,手臂环抱住自己。
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腕上那圈淡淡的红痕——是那天在餐厅走廊,他握住她时留下的。痕迹已经很浅了,但仔细看还能看见。
就像有些伤痛,表面上愈合了,底下却永远留着一道疤。
碰一下,还是会疼。
她闭上眼睛,把脸埋进臂弯里。
远处传来团队的呼喊声,隐约能听见Acacia在叫她的名字。但她没有动,只是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古树的阴影里,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让自己彻底地、安静地,崩溃一次。
就这一次。
然后站起来,擦干眼泪,补好妆,戴上“庄总监”的面具,回去工作。
就像过去的八年里,她无数次做过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