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有力的手从后面托住了她的胳膊。
傅谦的手。掌心温热,隔着湿透的衬衫布料,热度直接传到她皮肤上。他握得很稳,力道恰到好处地止住了她下滑的趋势。
“小心。”他说,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
庄茚檀站稳,低声说了句“谢谢”。他没有马上松手,而是等她完全平衡后才放开。手掌离开时,在她手臂上留下一个清晰的、带着温度的印记。
他们继续往前走。
雨更大了。
*
回到临时营地时,其他人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工棚里挤满了躲雨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汗味,还有速食食品的塑料包装味。
李工看到他们回来,松了口气:“傅总,庄总监,正担心你们呢。雨太大了,下山的路可能有塌方风险,镇上的同事建议我们暂时别回去。”
“气象预报呢?”傅谦放下设备箱,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雷阵雨,持续时间不确定,可能到后半夜。”小赵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雷达图,一大片深红色正覆盖着这片区域。
Acacia递给庄茚檀一条干毛巾:“檀姐,擦擦吧。你全身都湿透了。”
庄茚檀接过毛巾,摘下安全帽。头发被帽子压得有些塌,几缕湿发贴在额角和颈侧。她低头擦脸时,后颈那片晒伤的皮肤暴露出来——在潮湿的空气中显得更红了,边缘有些起皮。
傅谦看了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去和李工商量住宿安排。
最后决定是:团队今晚就近在保护站旁的旅馆住下,等雨停或天亮再评估路况。旅馆是以前林场的老房子改建的,条件简陋,但至少能遮风挡雨。
一行人冒雨把装备搬上车,驱车前往旅馆。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依然看不清前路,只能靠着车灯照亮的一小片区域缓慢前行。到旅馆时,天已经完全黑了。
旅馆确实老旧。
三层小楼,外墙的白色涂料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的木质招牌被雨水冲刷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认出“林场招待所”几个字。大厅很小,摆着几张褪色的塑料椅,前台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
房间分配很快:傅谦和几个男工程师住二楼,庄茚檀和Acacia住三楼,其他技术员两人一间。旅馆没有电梯,楼梯是那种很陡的水泥台阶,扶手是生锈的铁管。
上楼时,庄茚檀走在前面。她抱着自己的背包,脚步有些慢——下午的奔波加上淋雨,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上来。Acacia跟在她身后,小声说:“檀姐,你脖子后面好像更严重了,要不要去买点药膏?”
“没事,”庄茚檀摇头,“睡一觉就好了。”
到了三楼,走廊很窄,灯光昏暗。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是老式的木门,锁还是那种需要用钥匙拧的插芯锁。Acacia开门进去,庄茚檀刚要跟进,余光瞥见楼梯口有人影。
她回头。
傅谦站在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正抬头看着她。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房卡,身上还是那件湿透后深了一个色号的橄榄绿衬衫。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看不清表情。
两人隔着半层楼梯对视。
雨声从窗外传来,哗哗的,不间断的,像某种巨大的背景噪音。楼下传来李工他们搬行李的声响,模糊的谈笑声,开关门的声音。
但这一刻,楼梯拐角这片空间像是被隔离开来,只有雨声,只有昏暗的灯光,只有他们两人静止的对视。
庄茚檀先移开了视线。
她转身,走进房间,关上了门。
木门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走廊的光,也隔绝了楼梯拐角那道目光。
*
房间比想象中更简陋。
两张单人床,铺着洗得发白的床单。一张木头桌子,漆面开裂。一个老式电视机,天线歪斜。卫生间很小,热水器需要提前半小时打开才有热水。
Acacia放下包,走到窗边:“雨真大啊。还好不用赶夜路回去。”
庄茚檀没接话。她把背包放在椅子上,摘下帽子,走到卫生间照镜子。镜面有些模糊,水渍斑驳,但还是能看清自己此刻的样子——头发凌乱,脸色苍白,后颈那片晒伤在昏黄的灯光下红得刺眼。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水温很低,刺激得皮肤一阵收缩。抬起头时,镜子里的人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疲惫,还是别的什么。
“檀姐,”Acacia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李工说晚饭去楼下餐厅吃,他们找到一家小馆子,步行五分钟。你去吗?”
庄茚檀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说:“我不饿。你们去吧。”
“那你吃什么?”
“包里有点饼干,垫一下就行。”
Acacia走进卫生间,靠在门框上:“真的不去啊?大家一起吃饭热闹点。”
“累了。”庄茚檀转身,挤出一点笑容,“想早点休息。”
她的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见。但Acacia读懂了其中的疲惫——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言说的倦怠。
“好吧,”Acacia点头,“那我给你带点吃的回来。想吃什么?”
“不用麻烦。”
“不麻烦。鸡汤面?热乎乎的,喝了暖和。”
庄茚檀看着她年轻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关切,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好。谢谢你,Acacia。”
“跟我客气什么。”Acacia笑了,转身去拿伞,“那我先下去了。你好好休息。”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只剩下庄茚檀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玻璃窗上爬满雨痕,一道道蜿蜒流下,把窗外的世界切割成模糊的色块。只能看见远处保护站的灯光,在雨幕中晕开成一片朦胧的光团,像溺水者眼中最后的光亮。
她靠在窗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雨声包围着她,无孔不入。远处偶尔传来雷声,沉闷的,像天空深处压抑的叹息。
她想起下午那个安全帽。
想起他手指拨开她头发时的触感。
想起帽子里那股淡淡的、像从时间深处飘来的雪松和柑橘香。
想起他站在楼梯拐角,在昏暗灯光中抬头看她的眼神。
那些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每一个瞬间都被拉长。像一部默片,没有台词,只有光影和动作,却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她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Acacia那种轻快的步子,是更沉稳的、成年男性的脚步声。在门前停下。
庄茚檀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转过身,面对着门,没有动。
门外也没有声音。没有敲门,没有说话,只有雨声,和那存在感强烈的、静止的沉默。
几秒钟后,脚步声重新响起,渐行渐远。
不是下楼的方向。
是往走廊另一头去了。
庄茚檀仍然站着,手心里全是汗。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她才慢慢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上,冰凉的金属触感。
她没有开门。
只是站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听着这个简陋房间里所有细微的声响——水管里水流过的咕噜声,天花板角落某处漏雨的滴答声,远处公路上隐约的车声。
然后她松开手,走回床边,坐下。
从包里拿出那管防晒霜,塑料管身在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拧开盖子,挤出一点白色的膏体,涂抹在后颈晒伤的地方。膏体冰凉,瞬间缓解了皮肤的灼热感。
她又拿出那顶安全帽。
帽子内衬还是湿的,是下午她出汗浸湿的。她把帽子翻过来,凑近闻了闻。
那股味道还在。
雪松。柑橘。还有一点点,他车里的香薰,和他身上的气息。
她把帽子抱在怀里,低头,脸埋在帽子里。
窗外,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