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仍然站在旅馆房间里,站在一地玻璃碎片前。手在发抖,膝盖发软,后背被冷汗浸湿,黏在皮肤上,一片冰凉。
她慢慢蹲下身,伸手想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刚触到一片锋利的边缘,就被刺痛。血珠迅速渗出来,鲜红的,在昏暗中像一枚小小的、疼痛的印记。
她没有缩回手。
只是看着那滴血,看着它在指尖凝聚,然后滴落,混在地上的水渍里,晕开一小片淡红色。
八年了。
那个画面依然清晰得像昨天。傅谦转身时抹眼睛的动作,走廊苍白的灯光,窗外无尽的雨夜,还有她自己心里那声巨大的、只有她能听见的碎裂声。
她以为时间会治愈一切。
以为忙碌的工作、新的城市、日复一日的routine,会把那些记忆磨平,会把那个伤口结成一道不再疼痛的疤。
可是没有。
重逢后的每一次对视,每一次触碰,每一次他叫她“庄总监”时那个疏离的语气,都像在提醒她:有些东西碎了就是碎了。再怎么假装完整,裂痕永远在那里。
就像这一地玻璃。
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捡起,拼凑,也变不回原来的杯子。
门外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熟悉的——是Acacia回来了。
庄茚檀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瞬。她扶住桌沿,稳住呼吸,然后快步走到门边,在Acacia敲门的前一秒,拉开了门。
“檀姐!”Acacia手里拎着打包盒,热气从塑料袋口逸出,带着鸡汤的香味,“我给你带面回来了,还热着——”
她的话戛然而止。
目光越过庄茚檀的肩膀,落在房间里那一地狼藉上。
“这是……?”
“不小心打碎了杯子。”庄茚檀说,声音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正想收拾。”
“你别动!”Acacia把打包盒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往外走,“我去找扫帚和簸箕,你别用手捡,会划伤——”
她的话再次顿住。
因为看见了庄茚檀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上,那道细小的伤口还在渗血,鲜红的,在昏暗中格外刺眼。
Acacia的瞳孔微微收缩。
但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快步走出房间,几秒钟后,拿着扫帚和簸箕回来,还多了一小瓶碘伏和几张创可贴。
“你先处理一下,”她把医药用品递给庄茚檀,然后蹲下身开始打扫,“我来收拾。”
庄茚檀接过,走到卫生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眶微红,但表情是平静的,平静得像一张戴得太久、已经长在脸上的面具。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伤口。刺痛感传来,很清晰,很真实,比心里那种模糊的钝痛要好忍受得多。
涂碘伏时,棉签擦过伤口,又是一阵尖锐的疼。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看着那双曾经在二十二岁的雨夜里哭到红肿、如今却已经学会不在人前流泪的眼睛。
然后她贴上创可贴。
白色的,小小的,盖住了那道伤口,也盖住了那滴血。
就像这些年,她用工作、用礼貌、用恰到好处的距离,盖住了心里所有的裂缝和伤痛。
走出卫生间时,Acacia已经打扫干净。玻璃碎片都装进了垃圾桶,地面用拖把擦过,水渍不见了,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深色痕迹。
“面还热,”Acacia指了指桌上的打包盒,“趁热吃吧。”
“谢谢。”庄茚檀坐下,打开盒子。鸡汤的香气扑面而来,面条在清澈的汤里微微浮沉,上面撒了葱花和几片鸡肉。
她拿起一次性筷子,掰开,夹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味道很好。汤很鲜,面很软,鸡肉炖得酥烂。
但她尝不出滋味。
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一口,又一口。
Acacia坐在对面床上,看着她吃,几次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轻声说:“檀姐,你脖子后面……好像起水泡了。明天回城里,最好去医院看看。”
庄茚檀点点头,没有说话。
继续吃面。
窗外的雨已经完全停了。夜色深沉,远处传来隐约的蛙鸣,断断续续,像某种试探性的呼唤。
房间里只有她吃面的细微声响,和空调低沉的嗡鸣。
而那一地碎玻璃,已经消失在垃圾桶里,像从未存在过。
就像八年前那个雨夜,她心里的碎裂声,也只有她自己听见。
傅谦永远不会知道,她说出“分手”时,指甲是怎样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
就像她永远不会知道,他转身离开后,在医院的楼梯间里,蹲在地上无声地哭了多久。
有些疼痛,注定只能独自承受。
有些碎裂,注定无法被拼凑完整。
庄茚檀吃完最后一口面,放下筷子,盖上盒子。
“我睡了。”她对Acacia说,声音很轻。
“嗯,晚安。”Acacia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庄茚檀躺回床上,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