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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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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茚檀看着他,眼睛眨了眨,然后点头。

她试着起身,右脚一软——不是扭伤,是蹲太久血液不畅的麻木。傅谦立刻扶住她,手臂环过她的腰,几乎是将她整个人提起来。

“抓紧。”他说。

她的手环上他的脖子,和当年一模一样的姿势。只是这次,她的手臂收得很紧,指甲几乎陷进他肩胛骨的皮肤里。

“横梁卡住了楼梯口,”他快速评估形势,“得从另一边下去,二楼有外接的铁楼梯。”

她没问为什么知道——他傍晚入住时就观察过整栋楼的逃生通道,这是职业习惯——只是点头,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又一次余震袭来。

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整栋楼发出痛苦的呻吟,像巨兽垂死的哀嚎。头顶有更多水泥块脱落,砸在近在咫尺的废墟堆上,碎裂声震耳欲聋。

那根斜插的横梁在震颤中又下滑了几寸,彻底封死了来路。

傅谦几乎是用身体护着她从横梁下方狭窄的缝隙挤过去。木头粗糙的表面刮过他的背,衬衫撕裂,皮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停,一步两级台阶地往下冲。

“数台阶。”他忽然说,喘着粗气,“就像以前一样。”

庄茚檀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她开始数,声音贴着他耳畔,和回忆里的声音重叠:

“一,二,三……”

“四,五,六……”

现实和回忆在这一刻彻底融合。

八年前图书馆的黑暗楼梯间,八年后地震旅馆的摇晃楼梯间。同一个女人的声音,同一个男人的后背,同样的台阶数,同样的——他在往下走,她在往下数。

不,不对。

傅谦忽然意识到:图书馆那次,他是背着她往下走。现在,他也是带着她往下走。

方向相同。

都是为了安全,都是为了带她离开危险,都是为了让她的脚不必踩在破碎的地面上。

“十五,十六,十七……”

她的声音在颤抖,因为恐惧,因为疲惫,也因为某种更深层的情感波动。

傅谦抱紧她,手臂用力到几乎要将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汗水浸湿衬衫,灰尘黏在皮肤上,血腥味在鼻腔里弥漫——但他从未如此清醒地感觉到她的存在。

她的心跳贴着他的胸膛,她的呼吸拂过他的锁骨,她的手指扣在他肩胛骨之间,就像八年前那个傍晚,她趴在他背上,小声数着台阶,数着数着,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几乎变成梦呓。

那时他问她:“睡着了?”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笑:“那你继续睡,到了叫你。”

她没有睡。他知道。因为她温热的脸颊一直贴在他颈后,她的睫毛偶尔会刷过他的皮肤,像蝴蝶颤抖的翅膀。

就像现在。

“二十五,二十六,二十七……”

数到二十七时,他们到达了二楼平台。

外接的铁楼梯就在走廊尽头一扇小门外——那是旅馆后厨的送货通道,铁锈斑驳的楼梯蜿蜒而下,直通后院空地。

傅谦用肩膀撞开门——门锁老旧,在冲击下应声而开——然后他们冲了出去。

铁楼梯在余震中剧烈摇晃,每一级台阶都在呻吟。但他没停,抱着她一级级往下冲,脚步声在金属台阶上撞出空洞的回响。

后院空地上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李工、Acacia、小赵和其他几个工程师都在,还有旅馆老板和几个住客。大家都狼狈不堪——有人只穿着睡衣,有人赤着脚,有人头上身上都是灰。

看见傅谦抱着庄茚檀冲下来,Acacia第一个冲过来:“檀姐!你没事吧?!”

庄茚檀被放下来,脚踩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她摇摇头,想说什么,却剧烈咳嗽起来——吸入太多灰尘,喉咙像被砂纸磨过。

傅谦从李工手里接过一瓶水,拧开递给她。她接过,小口喝着,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

月光下,他衬衫后背撕裂了一大片,裸露的皮肤上有几道渗血的刮痕。额角也有擦伤,血混着灰,在脸上留下暗色的痕迹。

“你受伤了。”她说,声音嘶哑。

“小伤。”他抬手抹了把脸,结果把血和灰抹得更匀了。

Acacia从随身小包里翻出湿巾和创可贴,递给傅谦:“傅总,你先处理一下……”

傅谦接过,却没动,只是看着庄茚檀:“你额头的伤,得消毒。”

她抬手碰了碰额角,指尖沾上一点暗红的血。刚才在楼梯间没觉得疼,现在放松下来,刺痛感才清晰起来。

“我来。”傅谦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抽出一张湿巾,走近她。

她没有躲。

他抬起手,用湿巾轻轻擦拭她额角的伤口。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酒精的刺激让她微微蹙眉,但没有后退。

月光很淡,混着远处陆续亮起的手机电筒光,勾勒出两人靠近的轮廓。周围的人都看着,没人说话,只有夜风吹过空地边缘那片竹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大地劫后余生的叹息。

创可贴贴上皮肤时,她轻声说:“谢谢。”

傅谦的手指在她额角停留了一秒,然后收回。

“不用谢。”他说,声音很轻。

李工走过来,脸色凝重:“傅总,刚收到消息,这次是5.2级,震中在二十公里外。主震过了,但余震可能持续一两天。路可能有塌方,我们暂时回不去了。”

傅谦点头,目光扫过空地上一张张惊魂未定的脸:“清点人数,受伤的优先处理。联系公司,报告情况。还有——”他顿了顿,“找找看附近有没有更安全的开阔地,这栋楼随时可能塌。”

众人散开忙碌。

庄茚檀站在原地,看着傅谦转身去和李工商量后续安排的背影。月光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染血的衬衫上,落在他微微弓起的脊背上——刚才背她下来时,他一直挺直的背,此刻终于显露出一点疲惫的弧度。

Acacia走过来,递给她一件外套——不知从谁那里借来的男式夹克,很大,散发着淡淡的烟草味。

“穿上吧,夜里凉。”Acacia说,眼睛红红的,“檀姐,你吓死我了……我下楼时敲了你的门,你没应,我以为你已经下来了……”

“我睡着了,”庄茚檀低声说,“地震时才醒,门被变形的门框卡住了,打不开。”

“那你怎么……”

“我从窗户爬出去,跳到走廊,然后……”她顿了顿,“楼梯口塌了。”

Acacia倒抽一口冷气,随即又想起什么:“那傅总他……他怎么上去的?”

庄茚檀看向傅谦的背影,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应该是镇上的救援队赶来了。空地上有人欢呼,有人哭出声,各种情绪在灾难后终于找到出口。

而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男人在混乱中依然清晰有条理地指挥,看着他受伤的后背,看着他偶尔转头朝她这边投来一瞥的目光。

风又起,吹动她额角的发丝,吹动创可贴的边缘。

皮肤下,伤口在跳痛。

一下,又一下。

像某种微小而固执的提醒——

提醒她刚才在摇摇欲坠的楼梯间,在灰尘弥漫的黑暗里,在数到“二十八”的那个瞬间,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地震一起,碎裂,然后,重组。

不再完美。

但真实。

像那些从墙上剥落的墙皮,像那些断裂的横梁,像那些散落一地的玻璃和水泥块。

破碎,但不再隐藏破碎。

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穿着不合身的男式夹克,额角贴着创可贴,脸上有灰有血,不再是从前那个总是穿着得体、妆容精致、笑容完美的庄总监。

只是一个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活生生的,会痛会怕的庄茚檀。

傅谦朝她走过来。

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脚边。

“救援队到了,”他说,“会安排临时安置点。你……”他看着她额角的创可贴,“伤口还疼吗?”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轻声说:“有点。”

“我背包里有止痛药,”他说,“一会儿拿给你。”

“谢谢。”

傅谦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说:“你刚才数错了。”

她一愣:“什么?”

“楼梯台阶,”他说,“从三楼到二楼的楼梯,是二十六级,不是二十八级。”

庄茚檀怔住。

然后她明白了——他在说刚才,在说他背着她下楼时,她数的那串数字。

“我数错了?”她问,声音很轻。

“嗯。”他点头,嘴角有很淡的弧度,“数错了。”

“那……”她顿了顿,“要重来吗?”

傅谦看着她,月光落在他眼睛里,像深潭里投入了石子,漾开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要。”他说。

夜风吹过空地,吹动竹林,吹动每个人劫后余生的呼吸。

远处,救援车的红蓝警灯在夜色中旋转,把整个世界映成一片温柔而恍惚的光海。

而在这一小片光与暗的交界处,庄茚檀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但清晰:

“一,二,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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